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第3/3页)
战炮十二门、加特林机枪两挺。这些武器大部分送到了西北前线,左宗棠的新疆省军就是用这些枪炮守住了伊犁城。贵国在巴尔喀什湖以南驻军三万,我们的新疆省军只有两万出头——但我们的补给线比你们短两千里,我们的枪炮生产速度比你们快至少三成。这场仗再打三年,吃亏的不是我们。”
他转头看向戈尔恰科夫亲王,让索幕僚把自己最后这句话用最准确的法语译过去:“我不希望再打三年。我希望这次谈判能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平。但和平的前提,是贵国承认一个事实——大清已经不是咸丰十年的大清了。”
戈尔恰科夫亲王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微微发烫的铜壳弹壳,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让索幕僚翻译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话:“今天的休会,延长到明天。我需要和我的武官重新核算一些数字。”
第二天的谈判风云突变。戈尔恰科夫亲王放弃了“伊犁河为界”的方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以天山支脉为界,大清得伊犁河谷全部,沙俄保留巴尔喀什湖以南的部分地区,但大清需承认沙俄商人在新疆全境的免关税通商权,并允许俄侨在伊犁、塔尔巴哈台、科布多三城设立领事馆。恭亲王听了翻译,微微摇头——这个方案比第一个好了不少,但免关税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这两条仍是当年《北京条约》的翻版,一旦答应,沙俄在新疆的经济渗透就会比今天更无孔不入。
何成局让索幕僚传话:“通商权可以谈——但必须是互惠的。大清商人亦应在俄属中亚享有同等通商权。领事馆可以设,但领事裁判权不适用***臣民——在新疆犯法者,不论俄人还是清人,皆按大清律例审理。”
戈尔恰科夫亲王面露愠色,但这次他没有立即反驳。他身后的武官俯在他耳边说了一串数字,戈尔恰科夫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后来恭亲王通过内线得知,那串数字是沙俄军费——由于西伯利亚铁路未通,沙俄在远东的驻军每年耗资高达四百万卢布,是俄国财政的巨大负担。俄军情报部门在谈判前对大清火器产能的评估严重低估——他们以为大清只能从英国买二手蒸汽机,现在亲眼看到了镇远号和加特林,加上苏筱在谈判间隙故意透露出去的制造局产能数据的部分内容,戈尔恰科夫不得不重新算账。
第三天,双方达成初步协议。主要内容有四条:一、伊犁河谷全部及巴尔喀什湖以东地区归属大清,沙俄保留巴尔喀什湖以南部分地区,双方以天山支脉为界,划界事宜由双方派员实地勘定;二、互设领事,领事裁判权对等,大清在俄属中亚设立领事馆,俄人在新疆犯法按大清律审理,清人在俄境犯法按俄国法律审理;三、双边通商权互惠,关税各自制定,互给最惠国待遇;四、广州制造局与沙俄图拉兵工厂互派工匠交流,为期三年。这第四条是苏筱在谈判间隙向戈尔恰科夫提出的,说大清对俄国的铜壳冲压工艺和蒸汽锤铸造技术感兴趣,而沙俄对广州制造局的折叠锻打枪管和炮车减震结构也有兴趣。戈尔恰科夫想到那些精密到令他意外的弹壳和加特林仿制品,答应了这一条,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交流范围不包括雷汞配方。苏筱在旁听到这一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应——来日方长,先把其它技术拿到手再说。
协议在北京签署的那天,左宗棠从伊犁发来了贺电,电文只有八个字:“伊犁永固,新疆永宁。”
恭亲王在总理衙门设庆功宴。戈尔恰科夫亲王在宴上喝了不少酒,端着酒杯走到何成局面前,通过索幕僚的翻译,让他转达一句话:“何大人,我在俄国时听说贵国有句老话,叫‘百闻不如一见’。我这次亲眼看到了贵国的铁壳蒸汽船和加特林,回去后我会向沙皇陛下建议——远东的战略,需要重新评估。大清已不是咸丰十年的大清了。”
何成局举起酒杯,用法语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是苏筱出发前在船上临时教他的,发音虽然带着浓重的广府腔,但能让人听得懂。戈尔恰科夫亲王一愣,随即大笑,和何成局碰了杯。
唐玲在宴席尾声起舞,仍跳那支《海棠破阵》——这支舞七年前在恭王府第一次亮相,后来成了何府每逢大事必跳的曲目。柳如烟不在,伴奏的是总理衙门从礼部请来的一位老琴师。老琴师的指法不如柳如烟灵巧,但彭幼楚从厨房搬了三口铁锅倒扣在琴案下,让老琴师弹到激烈处时用铁锤敲击锅底,发出沉浑的节奏,倒也别有一种金石气韵。戈尔恰科夫亲王看了频频点头,用俄语对武官说了一句,武官翻译给索幕僚,索幕僚又翻译给恭亲王:“亲王殿下说,贵国的舞蹈,比他看过所有的芭蕾都更有杀气。”
何成局在西花厅外的长廊上与刘惠珍擦肩而过。她端着一壶新沏的凤凰单丛,正往宴席上送。何成局看了看那壶熟悉的朱泥小壶,再看她左肩上那道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那是七年前在恭王府用铁火钳制住那个老门房死士时留下的刀伤。她脚步平稳,和七年前一样沉默。
“那个老门房的暗花,是茶三娘接的。茶三娘死了,曹德海死了,额尔赫死了。如今伊犁协议签了。”何成局说。
刘惠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廊柱之间:“壶里是单丛,不是砒霜。老爷放心。”
三天后,何成局一行人离开北京返回广州。临行前,恭亲王破例亲自送到永定门外。两人在城门口站了片刻,恭亲王最后的话是这样的:“何大人,你这次进京,帮朝廷在谈判桌上把沙俄的气焰压下去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还得靠广州制造局的机器来压。不要停。”
何成局抱拳道:“制造局的机器,不会停。”
翻身上马后,余姚姚坐在骡车里撩起车帘看了他一眼,手中还握着筹饷处的账本——这次债券在北京的晋商和徽商中又认了五万两新额度。彭幼楚在后面的骡车上清点加特林弹药箱,嘴里嘟囔着枪管寿命和备件数量,又在膝盖上摊开一张从沙俄武官那里要来的图纸,用炭笔标注了几处看不懂的俄文,说带回广州让梁叔看看能不能用。何成局催马走到骡车旁,伸手在彭幼楚膝盖上的图纸上点了一下:“先找苏筱把俄文译出来。”彭幼楚一拍脑门,朝前面喊苏筱。
车队在华北平原的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回广州的路走了大半个月,七月初抵达广州时,珠江码头上的第三艘铁壳蒸汽炮舰已铺完了全部龙骨,梁铁海在车间里对照彭幼楚带回来的俄文图纸琢磨了半个月,回信说沙俄的蒸汽锤铸造工艺和制造局的坩埚钢技术如果能结合,加特林的枪管寿命能翻一倍。
又过了两个月,同文馆索幕僚从北京发来密信,说伊犁勘界已基本完成,条款对大清有利。又及,左宗棠从新疆来信说新疆省军已接收广州制造局新一批抬枪五百支、炮十二门、加特林八挺,全军换装进度过半,沙俄在巴尔喀什湖以南的驻军已开始逐步后撤。
何成局在何府正堂将信看完,递给秦舒云。秦舒云扫了一眼,将信搁在算盘旁边,说了句:“沙俄撤军,制造局的订单要少一半。得赶紧找新买家。”
“谁是新买家?”
“英国人。”秦舒云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五声,“包令总督在香港放出了风声,说英国远东舰队想换装一批新式舰载炮。苏筱已跟他约了下个月在香港面谈。”
“还有呢?”
“日本人。今年年初日本明治新政府派了一个使团到上海,想买西式枪炮。他们在上海被李鸿章截了胡——李鸿章把金陵制造局的货全推销给了他们。但日本人去了广州,看到了我们的加特林。穗儿在码头采买时碰到那个日本使团的采买官,对方用结结巴巴的中文问她:那个打得很响的连发枪,卖不卖?穗儿当场报了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想把他们吓走。结果那个日本人回去商量了三天,回来说:要十挺。”
何成局看着秦舒云,秦舒云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老爷,”秦舒云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联市商团从虎门打到伊犁,打了十三年。现在仗快打完了,接下来联市要赚钱了。大清的商人卖茶叶、卖丝绸、卖瓷器,我们卖枪,卖炮,卖铁壳船——这生意,比茶叶赚钱得多。而您的十六房妻妾,账房、筹饷、采买、翻译、舞师、乐师、茶房、香房、花匠——每一个都能在这场生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何府的生意,不只在大清。”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锐利而冷静。
“何府的生意,在万国。”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走到正堂门口,看向珠江的方向。镇远号正从下游驶回码头,船尾的龙旗在晚霞中猎猎作响,船厂的铆钉锤声从远处传来,密集而有力。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正在卸下从香港运来的新一批机器零件。何平蹲在演武场边,手里举着彭幼楚给她打的那柄缩小版新潮刀,对着一棵木桩反复练习拔刀收刀,嘴里念念有词。
他转头看向正堂墙上挂着的那幅手绘的大清疆域全图——那是苏筱在伊犁协议签署后重新绘制的,从广州到伊犁,从香港到塔尔巴哈台,每一条商路、每一处矿场、每一座船坞,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片用虚线画出的海域——那是南海的更远处,包令总督一直试图限制制造局铁壳船不得驶入的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