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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第2/3页)

广州绅商中的信用,比官府的银号还好。

“老爷。”余姚姚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债券存根放回桌上,起身行了个礼。她的藏蓝缎袄已换了一件新的,但仍是最素的款式,发髻上一根银簪别得一丝不苟,和十六年前何成局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这次去北京,我需要你一起去。”何成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余姚姚微微一顿:“我去能做什么?”

“沙俄使团来北京谈伊犁的事,恭亲王主谈,我是副谈。谈判桌上,沙俄一定会拿军事实力压我们。我会用广州制造局的产能反压回去——但制造局的产能背后,是银子。你在北京当着沙俄使团的面,把筹饷处三年来的账本摊开,让他们知道大清不光能造枪炮,还能筹到造枪炮的银子。这不是谈判,是亮家底。亮完家底,他们的价码就会往下降。”何成局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正妻,正妻代表的就是何府的家底。”

余姚姚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写了三年债券的手——指尖有墨茧,虎口有纸痕,和何府其他妻妾不同,她的手既没握过刀也没拨过算盘,只握过毛笔。写收据、签债券、核账册,三年写了不下五千张纸。每一张纸都是一笔银子,每一笔银子都变成了送到西北前线的枪炮弹药。

“好。”她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如珠江的深水,“何时出发?”

“后天。”

“那这期债券的付息得提前一天核完。让秦舒云把制造局的账本也带上——沙俄使团若质疑制造局的产能,就用数字说话。”

五月十八,何成局一行人抵达北京。随行阵容比七年前那次进京精简了一半——余姚姚、苏筱、彭幼楚、唐玲、刘惠珍,加上林青带的十个护院。柳如烟留守广州,赵麦穗也留在广州——她的洗衣铺刚开张,码头上的苦力排着队来洗衣裳,她走不开。何平倒是想跟来,被林函用一碗糖水哄住了,临走前还塞给何成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爹,把沙俄人打回老家去。”

恭亲王在北京城西的贤良寺设了欢迎宴。这座寺庙原是和珅的家庙,如今拨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作为接待外宾的场所。恭亲王坐在主位上,比七年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手里的蜜蜡佛珠换了一串新的,旧的被他盘了二十年,珠子已磨得发亮。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当年的赵长史——赵长史三年前已病故——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满人幕僚,姓索,刚从同文馆法文科毕业,法文和俄文都能流利使用。

“何大人,七年不见。”恭亲王端起酒杯,声音里多了一丝苍老,“你从广州带来了一份大礼——镇远号在天津港停了两天,沙俄使团的船还没到,英国和法国的驻华公使先跑去看了一圈。英国公使看完之后说了句话,让老夫很受用——‘广州制造局的蒸汽船,已不比孟买船坞的差了。’”

“制造局的蒸汽机是梁铁海自己造的,气缸活塞误差比英国原厂还小了两丝。”何成局端起酒杯回敬,“王爷,沙俄使团这次来,伊犁的事朝廷打算怎么谈?”

恭亲王放下酒杯,面色一沉。他将手中佛珠在桌面上轻轻摊开,用指尖在珠子上挨个点着:“沙俄开出的条件,老夫前天就拿到了——他们要伊犁河谷以西的全部地区,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我们尚未收复的领土,加上伊犁城内的俄国侨民治外法权,以及俄商在新疆全境免关税通商。作为交换,他们承认大清对伊犁城及河谷以东地区的主权。简单说——他们承认我们收复伊犁城,但要我们割让伊犁河谷以西。表面上是以领土换领土,实际上他们占的那块地比我们收复的这块大了三倍。”

“这是城下之盟。”何成局放下酒杯。

“但他们有底气开这个价。沙俄在巴尔喀什湖以南驻了至少三万兵力,我们的新疆省军只有两万出头。左宗棠在伊犁城头天天盯着西边的俄军哨站,一步不能退,也一步不能再进——兵力不够。”恭亲王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住,抬起眼皮看着何成局,“何大人,这次谈判,老夫需要你在谈判桌上压住沙俄使团的气焰。战场上左宗棠压住了俄军,但谈判桌上不能只靠左宗棠的战报——得有更直观的东西。”

“我带了三样东西。”何成局从苏筱手中接过一份清单,推到恭亲王面前,“第一,广州制造局三年生产总录——三年来制造局生产的全部枪炮舰船,数字全部经联市总账房核过,每一项都可查证。第二,加特林机枪三挺——沙俄三年前从彼得堡运到伊犁的加特林,被我们缴获了六挺,如今制造局已仿造出二十四挺,弹壳自制率已达七成。第三,广州筹饷处三年账本——余姚姚以‘新疆军饷债券’从广州绅商募集的白银二十万两,每一笔认捐都有存根。这三样东西放在谈判桌上,就是要告诉沙俄使团——大清不光能打,还能造。不光能造,还能筹到造武器的银子。你们在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恭亲王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这三样东西,老夫在谈判桌上全部摆出来。另外——”他转头对身后的索幕僚说,“把同文馆刚译好的沙俄军力报告也拿来给何大人看。沙俄在远东的全部家底——西伯利亚铁路还没修到贝加尔湖,他们在远东的后勤补给比我们更难。这个底,让何大人心里有数。”

六月二十,沙俄特使团抵达天津。戈尔恰科夫亲王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老头,蓄着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白胡子,穿一身镶金边的深蓝外交礼服,胸前的勋章多得数不清,但走路的步伐很慢——他在西伯利亚的马车上颠了两个月,老腰都快颠断了。随行人员包括一名武官、一名翻译、一名秘书和两名负责测绘地图的工程师。使团在天津港下船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停泊在港口的镇远号。

据恭亲王安插在天津海关的细作回报,戈尔恰科夫亲王站在码头上盯着镇远号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对身旁的武官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翻译听得很清楚:“大清能造这种船——我们的情报落伍了。”

谈判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正堂举行。恭亲王坐在主位,何成局坐在他右侧,余姚姚坐在何成局身后侧后方,苏筱坐在余姚姚旁边,面前摊着制造局的账本和译好的沙俄军力报告对照表。戈尔恰科夫亲王坐在对面,身后是武官和翻译。双方中间的紫檀大案上,摆着两幅地图——一幅是沙俄带来的,另一幅是左宗棠从新疆送来的实测舆图。

第一天的谈判是互相试探。戈尔恰科夫亲王先将沙俄那幅地图摊开,用一根银质指示棒在地图上伊犁河谷以西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圈,然后用流利的法语(经索幕僚同声传译)说:“伊犁河谷自古以来是多民族混居地区,俄国侨民在伊犁经商已有数十年历史。我们承认大清对伊犁城的主权,但伊犁河谷以西的地区,俄国侨民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我们提议以伊犁河为界,东岸归大清,西岸归俄国。”

恭亲王没有接话。他让索幕僚将左宗棠的实测舆图摊在桌上。这幅图比沙俄的地图精细得多——每一处山隘、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堡垒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上面还用朱笔标出了沙俄军队在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实际占领区,以及去年冬天左宗棠派小股骑兵渗透进去的侦察路线。恭亲王指着图上伊犁河谷以西的区域,用中文缓缓说(索幕僚译成法语):“伊犁河谷以西,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大片土地,是大清准噶尔部的世居之地,康熙年间已纳入版图。沙俄在咸丰年间趁我朝内乱之机侵占此地,如今我朝已收复伊犁,沙俄理应归还全部被占领土。伊犁河为界,不可能。”

谈判陷入僵局。戈尔恰科夫亲王提出要休会,恭亲王没有反对。

休会期间,何成局让人把加特林机枪搬到了总理衙门后院的演武场上。枪靶是三百步外的一排陶罐。何成局让彭幼楚亲自操作——彭幼楚现在不仅能操作炮车,还能熟练操作加特林。她的手极稳,常年揉面打铁练出来的腕力让她摇动手柄时能保持匀速,子弹从六根旋转枪管中倾泻而出,铜壳弹壳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三百步外的陶罐在密集弹雨中纷纷碎裂,没有一个漏网。

何成局陪戈尔恰科夫亲王在演武场边观看这一幕。索幕僚站在两人中间,随时准备翻译。戈尔恰科夫亲王看着那排被轰成碎片的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枪,贵国从哪国买的?”

何成局让索幕僚把他的回答原样译出:“不是买的,是广州制造局自己造的。三年前我们从伊犁城缴获了六挺贵国的加特林,如今已仿造出二十四挺。铜壳定装弹的自制率已达七成,铜壳冲压机是从英国买的,但冲模是我们自己做的。”

戈尔恰科夫亲王的脸色变了变。三年前俄军在伊犁城丢的六挺加特林,他一直以为是被清军缴获后当成了战利品锁在仓库里——他从没想过清军居然能把它拆了仿造出来,还仿造得比原厂更好。彭幼楚打出来的弹壳被他捡起一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底火的中心发火式工艺和沙俄自己的工艺如出一辙,弹壳底部的凹槽深度甚至比俄厂的公差还小,也不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亲王殿下。”何成局又通过索幕僚继续说道,“制造局目前月产线膛抬枪两百支、轻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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