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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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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第1/3页)

同治九年五月初三,广州珠江码头。

何成局站在新落成的第三号船坞前,看着第二艘铁壳蒸汽炮舰缓缓滑入江面。这艘船比三年前的“平番号”大了整整一圈——船身长四十丈,宽八丈,吃水一丈二,双螺旋桨推进,蒸汽机是广州制造局自己造的,不再是怡和洋行的二手货。梁铁海带着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们花了两年时间仿制出第一台国产船用蒸汽机,气缸活塞的误差比英国原厂货还小了两丝。船首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镇远号”。

码头上站满了人。联市各家商团的话事人、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佛山火器工坊的匠头、十三行的洋商代表,比三年前“平番号”下水时多了一倍。方世宏站在镇远号的船头上,左耳上那块被弹片削掉后反复结痂的旧伤终于长好了一层完整的皮,只是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个色号,远远看去像耳朵上镶了一小块白贝壳。他穿着一身正五品补服站在船头,衣襟上的白鹇鸟被江风吹得鼓起来,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朝岸上挥舞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短烟杆,嘴里喊的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只看得见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何平已经十一岁了,个子窜到了何成局胸口高,不再骑在爹脖子上揪耳朵,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林函身边,手里握着一柄缩小版的新潮刀——彭幼楚用打刀剩下的雪花铁边角料给她打的,刀身只比匕首长两寸,但折叠锻打的纹路一丝不苟。何平的眼睛盯着镇远号,嘴里念念有词,林函低头问她念叨什么,她说:“我在算这艘船要打多少发炮弹才能把沙俄的舰队全部打沉。”

林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被江风吹散的碎发。

何成局站在码头上,身边围着制造局的核心班子。秦舒云手里捧着一本硬壳账册,封面是苏筱用英文和中文双语写的“广州制造局同治八年至九年生产总录”。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制造局三年来的全部产出——铁壳蒸汽炮舰两艘、木壳蒸汽运输船五艘、线膛抬枪三千支、滑膛抬枪六千支、轻型野战炮八十门、攻城炮十二门、加特林机枪二十四挺、弹药四十万发。这些数字的背后,是韶关铁矿产量翻了三倍,佛山冶铁行会的高炉从三座扩到了八座,联市火器工坊的工匠从两百人扩到了八百人,余姚姚的筹饷处以“新疆军饷债券”从广州绅商手中募集了白银二十万两,加上朝廷拨付的十二万两,三年间制造局的总经费超过三十二万两。

但秦舒云的账本最后一页,用朱笔标了一行红字:“同治九年四月,朝廷户部以‘西北军务已缓’为由,将本年第二期造船经费削减四成。广东巡抚衙门官矿局以‘韶关矿权商改手续未竣’为由,将铁矿出矿税加征一成。”

“老爷,”秦舒云推了推眼镜,她的玳瑁眼镜已换了一副新的,镜腿是梁铁海用坩埚钢替她打的,比原先那副黄铜镜腿轻了一半,“朝廷减经费、加矿税,两相叠加,制造局今年下半年要亏空至少五万两。余姐姐的债券到期要付息,联市总账上的现银只够撑到年底。”

“沙俄使团什么时候到北京?”何成局问。

“下个月。”苏筱从秦舒云身后探出头,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香港转来的英文电报译稿,“恭亲王从军机处发的密信昨天到了——沙俄派了一个全权特使团,由沙俄外交副大臣戈尔恰科夫亲王带队,已从圣彼得堡出发,走海路绕道苏伊士运河,预计六月中旬到天津。谈判地点定在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主办,恭亲王亲自主持。议题只有一个——伊犁归属和西北边界划分。”

“伊犁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还划分什么?”方世宏从镇远号的舷梯上跳下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伊犁城在我们手里,但伊犁河谷以西的巴尔喀什湖以南地区还在沙俄手里。”何成局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沙俄在谈判桌上的策略一直是‘以打促谈’——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要;谈判桌上拿不到的,战场上抢。我们收复了伊犁城,他们在巴尔喀什湖以南增兵,双方打了个平手。这次谈判,沙俄一定会拿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占领区来换伊犁河谷的部分权益。恭亲王让我去北京,就是为了在谈判桌上替朝廷争回更多的地盘。”

“我带什么去?”苏筱已将炭笔夹在耳后,随时准备记录。

“把加特林拆一挺装箱,带两挺完整的。把制造局的生产总录带上——要让沙俄使团亲眼看看广州制造局的产能。另外——”何成局转头看向码头上正在装货的镇远号,“镇远号不留在广州。让它北上,绕行长江、运河,入海河口,到天津港待命。沙俄使团从海路来,让他们在天津港先看到这艘船。”

“示威。”秦舒云合上账本,“让他们知道大清能造铁壳蒸汽炮舰,而且不止一艘。”

何成局没有否认。在谈判桌上,能造铁壳蒸汽炮舰的国家和不能造的国家,说话的分量完全不同。三年前伊犁城下,沙俄的切尔尼亚耶夫宁可服毒自尽也不肯活着交出伊犁,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清是一个连蒸汽船都需要从英国人手里买的落后国家。三年后,广州制造局的第二艘铁壳蒸汽炮舰已经下水,第三艘正在铺设龙骨——这个速度,放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只比英国、法国、普鲁士慢,已经追上了沙俄。

“梁铁海呢?”何成局环顾四周。

“在车间。”彭幼楚从炮车后面探出头,她刚把镇远号上要用的一批新式炮弹装车完毕,“梁叔在拆第三挺加特林——他说弹仓里的铜壳定装弹底火结构跟第一挺不太一样,沙俄改了工艺。他要赶在您进京之前拆完,画一套完整的新图纸。”

何成局转身朝制造局车间走去。

广州制造局的车间是三年前在韶关铁矿商改手续落地后扩建的,占地比原先大了一倍。车间里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天轴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带动数十台车床、钻床、铣床同时运转。梁铁海蹲在车间最深处的工作台前,伤脚踩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拆开的加特林机枪零件按顺序排成一排。他手里捏着一枚铜壳子弹,另一只手举着放大镜,正对着子弹底火仔细端详。铁烟杆搁在旁边的烟灰缸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顾上磕。

“何兄,你看这个。”梁铁海将放大镜递给何成局,“这枚子弹的底火不是伯明翰工艺——伯明翰工艺的底火是凸缘式,弹壳底部有一圈凸起的边缘,击锤打在凸缘上点火。沙俄这批新子弹的底火是中心发火式,弹壳底部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了一小片雷汞。击锤打在雷汞上点火——这比凸缘式更可靠,瞎火率至少低了一半。”

“能仿吗?”

“雷汞的配方我弄不到。这是各国严格保密的东西,英国人不会卖配方,只会卖成品。”梁铁海放下子弹,拿起烟杆在烟灰缸上磕了磕,“但弹壳冲压工艺我可以改——苏丫头去年从包令手里买回来的那台冲压机,换上我新做的冲模,就能冲出中心发火式的弹壳底部凹槽。雷汞可以从英国买成品先用着,配方以后再说。”

“冲模做好了?”

梁铁海从工作台下拿出一只铁盒,打开盖子。盒里躺着一枚精钢冲模,模芯上的凹槽和沙俄子弹底火的凹槽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半丝。这是他用自己造的那台精密车床一刀一刀车出来的,车废了七块钢坯才成功。

“今天下午试冲。如果成功,加特林的子弹就不用全从英国买了——弹壳自己造,***自己配,只买雷汞就行。成本能压至少四成。”梁铁海将烟杆叼回嘴里,“何兄,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后天。”

“那我明天把这套图纸赶出来,你带上。恭亲王和沙俄谈判时,你就把加特林和图纸一起摆在桌上——让他们知道大清不光能买枪,还能自己造枪、造子弹。谈判时底气不一样。”

何成局伸手拍了拍梁铁海的肩膀。这个佛山冶铁行会的会长,从虎门之战开始就跟着他,从造抬枪到造炮车到造蒸汽机到拆解加特林,每一件新式武器的背后都是他和他那帮老师傅们的手艺。梁铁海至今仍是内劲境三阶,武功在联市诸将中毫不起眼,但他手里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比武功更值钱。

从车间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何成局沿着珠江岸走回何府,江面上镇远号的明轮正缓缓转动,蒸汽机的轰鸣和江水的拍岸声混在一起。何平跟在彭幼楚身后,正帮忙把最后一批炮弹箱搬上码头边的骡车。彭幼楚一边搬一边教她辨认炮弹的种类——实心弹、链弹、霰弹、***。何平认真听完,问了一句让彭幼楚哑口无言的话:“彭姨,既然***能炸,为什么还要用实心弹?直接用***不就好了?”

“因为***贵!一颗顶三颗实心弹!”彭幼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补道,“而且实心弹打城墙,***打人。”

“哦。”何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箱***在骡车上码得比彭幼楚还整齐。

何成局走进何府大门时,正堂里灯火通明。余姚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沓筹饷处的债券存根,正在逐一核对。她身后站着两个从联市商团抽调来的年轻账房,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本厚厚的认捐名册。筹饷处开办三年,余姚姚共发行了三期“新疆军饷债券”,募集白银二十万两,按期付息从未拖欠。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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