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第3/3页)
说是带女伴,其实就是携妓从游,这个妓可以是清倌也可以是娼妓,也可是外室。
朱翊钧听了这麽多年,就没有见过哪个父亲带女儿去的。
「为了觅得夫君。」王家屏的面色有些犹疑,他赶忙说道:「臣惭愧,臣没去听聚谈,这聚谈不是说风流雅客聚集之地,议兴亡之道吗?」
王家屏不了解聚谈,他也没去过,对这些意见篓子,他也没什麽兴趣,所以他觉得是非常合理的。都是名儒聚集,带着女儿去,挑选一个夫家,很是合理。
但陛下一直在强调,太白楼是风月之地,这就涉及到了他的盲区。
赵梦佑听王家屏询问,才赶忙开口说道:「额,大司寇,我随扈陛下多次听这些聚谈,的确是风月之地,父亲带着女儿去?没见过。」
去听聚谈,是陛下的娱乐活动之一,主要是去看读书人吵架去了,聚谈的议题内容,很少对大明朝廷政令有什麽影响,成果自然有,但万历维新大思辨的主战场在杂报,而不是聚谈。
没去过的人,自然觉得风流雅客聚集,风雅之地,其实是风月之地。
「那这个案子,是围猎?」王家屏意识到了问题,案子报上来的时候,没人觉得有问题,但恰好,大明有个很喜欢凑热闹的皇帝。
「赵氏状告张我鳞强淫,状告张司寇纵子为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王家屏眉头紧蹙地说道:「事发之後,张我鳞放话,荡妇主动勾引,何来强淫。目前,张我鳞已经被顺天府收押。」
「围猎也好,不围猎也罢,既然中了招,就得认这个栽。」
哪怕是围猎,既然中计,已经对簿公堂,就要按大明律法来,张我鳞免不了要遭遇牢狱之灾了,张国彦饱受攻订,本来年纪就大了,这一下子就病了,而且卧床不起,恐怕时日无多。
王家屏之所以要在廷议上讲,因为张国彦在八辟八议的范围内。
「送到大铁岭卫,让陈大壮管教一番。」朱翊钧仔细斟酌一番後,做出了初步的判罚,如果没有什麽决定性的证据出现,这案子就会这麽判了,奸出妇人口,哪个女子,会拿自己的清白去开玩笑!而且这年头,也没什麽决定性证据会出现,哪怕有人证,没有书证,没有物证,不作数,可是物证和书证又很难定性,毕竟张我鳞办事之前,不会让赵氏女立字据。
廷议之後,朱翊钧下章北镇抚司,再仔细调查一番。
「这个张我鳞,他到底怎麽想的?张司寇拿了三千银打算破财消灾,这张我鳞居然死活不肯?」朱翊钧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後,大感不解。
张国彦在事发後,找了中人去说,赵氏提议,让张我鳞纳了女儿为妾,这事儿就算是风流雅事了,张国彦倒是答应了,可张我鳞不答应,言:一荡妇耳,怎可入我张家门第?
张国彦把张我鳞吊在树上,让老三执鞭,抽了一顿,张我鳞依旧坚持。
老父亲没办法,只好再找中人游说,赵氏虽然被羞辱了,可张国彦也真的把张我鳞吊起来打了,所以答应三千银了事。
张我鳞依旧不愿,言:三千银不值,也就值五钱,绝不可。
张国彦以刑部左侍郎加官刑部尚书致仕,逢年过节都有皇帝恩赏,肯用钱平事,真的把亲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儿吊起来打,这已经很给面子了,这事儿只要张我鳞拿着银子去,事情就平了。
可这个张我鳞的驴脾气犯了,他拿着银子去了顺天府,主动投案了。
「驴脾气。」李佑恭对这个张我鳞的行为倒是可以理解,典型的驴脾气,宁愿遭受牢狱之灾,也不肯低头。
李佑恭低声说道:「而且这张我鳞,九成九是被冤枉的,因为根据缇骑的调查,这个赵氏女退过妊。」退妊方,是《妇人规》里的药方,就是意外怀孕又不想生下来,就要用这个方子,这方子因为用得少,整个京师就几家在卖,而且服用此方,还要三姑六婆在场,仔细推拿,等於一次流产了。
缇骑找到了人证物证书证,药店卖了什麽药给什麽人,都有记录,药店夥计、三姑六婆都是人证。从缇骑调查结果来看,张我鳞言荡妇勾引,应当是事实,太白楼可在西城闹市区,进出往来之人众多,张公子要真的是强淫,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带走,人证不要太多。
但太白楼的人证都说是赵氏女主动,而非张我鳞作恶。
而且赵氏一再忍让,说明对自己女儿究竟是个什麽样,也是一清二楚,所以才一退再退。
而且张我鳞真的不是第一个案子,赵氏用这法子赚了不少的银子,不是第一起,但是因为公序良俗和风力舆论,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次是碰到了张我鳞这个强种,纳妾不肯,拿了银子不去赔礼道歉,直接跑去府衙投案了,把老父亲都气病了。
「怪不得大司寇要拿到廷议上说。」朱翊钧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
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张国彦的公子犯下的,顺天府会采信太白楼人证的说辞,诬告反坐,案子没有疑难之处。
但正因为张国彦的身份,顺天府衙反而不能采信人证说辞,这些人证,是不是畏惧张门权势而做的伪证相同的道理,三姑六婆、药店夥计的人证、书证,也不能采信,这是不是张门利用自身权势做的伪证?哪怕顺天府知道这不是伪证,但百姓们会下意识的这麽想,因为张国彦是官,赵氏是民。
事情变得荒唐了起来,如果为了维护朝廷的正义形象,顺天府就要严惩张我鳞,权贵之子依旧无法逃脱大明律的约束,以彰显有关衙司的公正。
但这种公正,是以不公、不基於事实判罚实现的,那这还是公正吗?
「案子存在两个矛盾,搞清楚这两个矛盾,问题就解决了。」朱翊钧把卷宗摊开说道:「第一个矛盾,让百姓知道并且相信,所有证据不是伪证;第二个矛盾,是不是要用不公,去实现所谓的公正。」「麻烦的是第一个矛盾,而不是第二个。」
朱纨之死,朱纨无论怎麽说,闽浙人都不相信,他剿灭双屿私市是在消灭倭寇,连朝廷都有点疑虑了,朱纨只好以死明志,後来倭患荼毒东南二十年,证明了朱纨是对的,可朱纨已经死了。
到了这个案子里,该怎麽让百姓们相信,真的有女子用自己的清白去谋求厚利?
「公审吧。」朱翊钧思前想後,给范远山这位顺天府丞支了个招,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知道案子的究竟,所有物证的真伪,虽然仍然会有非议,但也比用不公去实现所谓公正要强。
制造冤案的饰伪之公正,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士大夫们整天说道德滑坡、人心不古、世风日坏、礼崩乐坏,却不问问,为何会滑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