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比天还高,天还是矮了点 (第3/3页)
需要,折中去发?胡闹!」朱翊钧一摆手,这不是胡来吗?
「那就3000万贯。」李佑恭不是要跟陛下吵架,户部所请,已经是考虑到了皇帝保守货币政策考虑,这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了,再少,侯於赵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玩不转了。
钱荒对经济的破坏,是侯於赵能够清楚看到,但陛下却感知不深的地方。
「那就三千万,一贯不少,少了再补。」朱翊钧不是个糊涂虫,也很有决断力,立刻照准了侯於赵的奏疏。
李佑恭的劝谏是有效的,他说的那个折中,是把国事当儿戏,其实是提醒皇帝,一味的保守,也是把国事当儿戏。
只不过李佑恭是个臣子,他只能用自己的儿戏,提醒皇帝陛下。
张宏完全没听懂,他都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看了袁可立写的起居注,他才明白,刚才李佑恭在劝谏。
大司徒请三千万贯,上不允,内相以戏言相劝,上以戏言应,良言嘉纳之,昔文帝颁《求言诏》,以求直言,得贾谊匡扶,今上善自省纳谏,天佑皇明,日月永照汉土。
袁可立直接在起居注里拍起了马屁,袁可立是个骨鲠正臣,他很少在起居注里直接这麽拍皇帝的马屁。
汉文帝是百帝之师,袁可立直接把皇帝和汉文帝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了。
「有问题吗?」袁可立见张宏一直盯着看,以为自己经验不足,写错了什麽,才小声的问道,起居注以记事为主,不该拍马屁,但他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他不是阿谀奉承,这是事实。
皇帝明显看出了李佑恭在劝谏,是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还对自己的政策做出了纠正,不写最後一句,袁可立的良心过不去。
骨鲠正臣,坏的要骂,好的就不能讲了吗?
「没有问题,我只是没看明白发生了什麽。」张宏年纪也大了,不在乎被小辈小觑这些事儿,他就是没看懂。
李佑恭比冯保强一点,冯保能力足够,但遇到事就只会磕头,磕的头上都是包,李佑恭劝谏,讲方式方法,还讲迁回,而且见多识广,这内相确实做的很好。
就是张宏让他改,袁可立也不会改。
好就是好,好就要说,舆论场上的高地,你不去占领,贱儒就会占领。
舆论战也是战场,忠诚於陛下的军兵奋斗在战场上,忠诚於陛下的士大夫,也该奋斗在大明所有存在斗争的地方。
皇帝处理完了奏疏,李佑恭抱着所有奏疏,准备送去内阁,他和张宏整理好了奏疏,确定没有遗漏。
「叔,你说,该怎麽办,才能让陛下知道自己英明呢?」李佑恭整理完了奏疏,和张宏闲聊了起来,李佑恭是冯保的义子,所以才管张宏叫叔。
「你都没办法,我就更没办法了。」张宏两手一摊,其实这个问题,冯保在的时候就在折腾了,折腾了一段时间,就懒得折腾了,根本搞不定。
陛下擅长批评他人,也擅长自我批评,更接受他人的批评,其实这很奇怪。
人这种动物,其实是很自私的,我没错、我可以例外,才是普遍的模样,甚至在天生贵人身上,表现更加明显才对。
可陛下,完全不这样,这麽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侯於赵因为皇帝不答应三千万贯宝钞,就耍脾气要去西域垦荒,换个皇帝,一生气,直接把侯於赵流放西域了,但陛下却在认真思虑过後,做出了改正。
更奇怪的是,陛下不接受表扬,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拒绝表扬,那个一万张嘴、一万张舌头说陛下圣明的噩梦,就那麽可怕?
「陛下对盛世的标准要的很高很高,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张宏跟了陛下这麽多年,他多少能理解陛下为何不接受表扬,因为陛下很喜欢讲一句话:
维新尚未成功,仍需努力以求功成。
「现在还不够成功吗?这得多高?」李佑恭有些颓然,如果是这样,就更麻烦了,不是陛下不知道大明发生了变化,而是陛下要的更多。
「天那麽高吧。」张宏想了想说道:「陛下说的五间大瓦房,只是一个基础,只有把这五间大瓦房盖好了,才能繁衍生息。」
五间大瓦房也只是开始,张宏都不知道,陛下心目中,究竟什麽样的成功,才算是维新大成功。
「那有的忙咯。」李佑恭哑然失笑,他这辈子,恐怕都不能让陛下真心觉得自己是英明的了,他一直以为五间大瓦房是维新的总目标来着。
李佑恭将所有奏疏封存,亲自押着送往了内阁,听着天空传来信鸽的哨声,他露出了个笑容,其实挺好,目标高点,可以有效防止克终之难。
克终之难,根本原因就是志得意满,容不得任何忤逆了。
陛下的目标比天还高,那陛下就永远不会志得意满。
张宏伺候皇帝更衣,前往北大营,按照之前说好的隔一天操阅一次,今天不该操阅军马,但就是休息日,陛下也愿意到京营去看看。
张宏把他和李佑恭讲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陛下。
「比天还高吧,天还是矮了点。」朱翊钧听完後,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他亲眼见过,一个在深渊之中挣扎,几近於亡国灭种的中国,再次屹立於世界之林。
「陛下有九天之志。」张宏由衷的说道。
懈怠?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从他来到大明,时间线已经改变,他不留下足够多的遗产,他对不起的不只是眼下的大明百姓,还有後代无穷无尽的子孙後代。
「陛下,永升毛呢厂的刘七娘做奶奶了,皇后千岁以蓬莱黄氏的名义,上了份礼,不多就十银。」张宏说起了宫里的一件小事。
「不是,这都过去多久了,娘子还记得呢?当初可是王谦带着朕去的燕兴楼。」朱翊钧闻言,也是感慨,王夭灼看起来大气,其实一点都不。
年轻时候,刘七娘在燕兴楼是花魁,看微服私访的朱翊钧眉目清秀,以为是来寻欢作乐的,就要给皇帝开开荤,来青楼玩,不就是那点事儿?她这个花魁也是谄皇帝的身子。
这事儿算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结果王夭灼到现在还记得。
「额,陛下,这理由不太好,那会儿王公子还在家里读书,考中进士都是万历五年的事儿了。」张宏不太会绕弯子,这可不能怪到王谦的头上,那会儿王谦一直在读书。
「哦?是吗?哈哈哈。」朱翊钧打了个哈哈,不好往王公子脑门子上扣,只能自己背了。
朱翊钧换好了衣服,唏嘘不已的说道:「说起来当初,朝中的主要风向是:
复古、不读史、兴文武、法三代之上、耻於言利、聚敛兴利为奸臣、夺情起复为不义、更有甚者文官擅杀武将,那时候是真的难啊,也不知道先生摄政是怎麽撑过来的。」
「陛下给先生撑腰,先生才撑过来的,不是陛下硬挺,先生其实也撑不太住,很多事也只能妥协。」张宏干分有十二分的肯定。
不是皇帝从十岁开始,就态度鲜明地给张居正撑腰,张居正的新政,不可能完全成功。
维新这东西,不完全成功就会失败,自古以来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