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九十章 (第2/3页)
「师兄说他漂泊多年,总算能在一个地方安家,想长久居住。我说你到丰乐县更可长久居住,连座鬼宅都能当自己家,何不换到更好的地方舒适安家。师兄说我不懂他。我问师兄难道也被那宅子蛊住了,他不顾自己,难道不替稚娘考虑?住在这鬼地方,万一稚娘也像她娘亲……」
陈久一时冲动,话说太直,又伤到了黄郎中。
「师兄让我走,我很不明白,师兄明明通情达理又好性子的人,怎么一到这宅子相关,就跟被换了魂似的,稍逆耳的忠言都听不进。我让师兄好好想想,回心转意了立刻同我说。师兄一直无消息。我后来又去了一次,跟师兄说,他想继续住在这里也行,但若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突地想搬家了,千万立刻告诉我。」
黄郎中沉默了一时,笑一笑说:“多谢。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我听到这话真愣了,这才发现师兄和我都变了好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两个孩子了。我没再多讲莽撞话,稍客气几句告辞了。之后逢年过节,偶有问候,大约,两三年中有那么一回?直到数年后才稍多来往。」
「数年具体是几年,什么时候?」
「稚娘被蔡副使的儿子诱骗之后。」
「罪妇乃被乡长之子诱骗,巩某已认罪。」
「是那姓蔡的小子先骗了她,正因为稚娘被他骗,才更遭其他小坏种们觊觎。乡间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家名声传出去,便一损再损。」
「蔡副使的公子为何会与罪妇有牵连?」
「小坏种看上一个漂亮小姑娘,不是很常见的事么?他找我师兄医伤,瞧见了稚娘。稚娘打小在医馆里长大,城里都没去过几次,哪见过那些花花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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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亦一致说,蔡小公子是春游打猎受伤,听随从说附近有位郎中医术不错,才来村里诊治。
黄稚娘瞧见蔡公子,自此痴迷。
“那位蔡公子着实俊俏。村里也有出挑小伙,但天天干活,糙不啦叽的,跟穿锦着缎的娇贵小白脸公子哥一比,像山里的石头对上美玉,小姑娘八成喜欢俊公子。谁不爱光鲜呢。”
“公子哥哪会娶村姑。可,稚……罪妇那时候年纪小,她娘亲过世早,爹带闺女本就不如娘,黄郎中忙着给人治病,常顾不上管她。什么戏文传奇里贵公子爱上穷丫头的故事,她真信了。”
“那姑娘与她母亲一样,认准什么就拧不回来。”
“老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是撞了墙也不回头,继续撞,非要在墙上撞出一个洞。人哪能跟铜墙铁壁硬磕呢?便把心智撞迷糊了。”
桂淳道:“听闻是蔡公子先引诱罪妇。”
村民反应不一,多是含混敷衍。
“草民并无亲见,不敢乱说。”
“不知她真与蔡公子有什么,还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
“便是有,男女往来,避人耳目,反正草民没见过。”
童氏也道:“民妇仅知,稚娘常去蔡家找蔡公子,每回都是黄郎中把她带回来。”
郑妪叹息:“黄郎中真应当续弦。稚娘若有个娘亲,不至于如此。”
如此,大多数村民的证词与陈久潘氏的供述便有了出入。
究竟是蔡奂引诱了黄稚娘,还是黄稚娘一厢情愿痴恋蔡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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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道:“丁小乙的娘子说,黄郎中十分照顾她。”
郑妪童氏及其他村民皆神色肃然。
“黄郎中待人和善,绝非那种人。”
“那女子是个可怜人。黄郎中与她绝无瓜葛。”
“丁小乙那人,若黄郎中与他娘子有什么,医馆早姓丁了。”
“黄郎中对梨花真是一往情深,天下少有如此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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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更作证,蔡府出事那天,黄郎中全天在村里,很多人在他附近。
发现稚娘不见,村民们出去找,蔡府已经烧起来了。
“衙门的官爷问过好多遍,反复查证。”
“听官爷说,蔡家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莫说黄郎中和稚娘,江湖好汉单枪匹马也翻不进他家院子。”
“不是匪寇劫了蔡家么?早已结案,为何再查?”
童氏亦道:“蔡公子到村里来时的阵仗,民妇有幸见过。那些个仆从护卫,三四个庄汉也未必赢得了他们一个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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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卓西德与贺庆佑,童氏和郑妪称无印象,倒有村民说认识。
“两个外县人。看着挺老实,忘记叫什么了。”
“好像是生病了,住在黄郎中医馆,帮着找过稚娘。”
“记得当年衙门查案时,问过这两个人,因有人给他们作证,说全天都在医馆里,蔡府起火后才出村。”
“后来没听到消息了。可能是怕事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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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问:“黄稚娘拜神,受何人引导?”
童氏与郑妪顿时沉默。
其他村民也兢兢不语。
张屏继续道:“此方乡村,定有人先信,引诱黄氏。是在黄郎中在世之前,还是之后?”
村民们皆脸色煞白。
“当真不知,草民绝无邪信,不晓得那些事情!”
桂淳安抚:“休怕,只是随便问问。对了,刚从黄氏家里搜出一个小布人,颇地灵性,是本乡的什么特别习俗么?”
众村民更否认:“本村绝无制偶人行巫蛊的习俗。不晓得她从哪里学来。跟本村,跟草民毫无干系!”
童氏与郑妪亦连连否认。
无论三人如何询问,也没得到更多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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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亦称不知道黄稚娘究竟如何信邪的。
「罪妇为何会有邪信?」
「肯定是乡间某些人教的。具体是谁,我没查到。」
「为什么引诱她信妖教?」
「起初或是图财?师兄过世前,总算肯把那宅子卖了。怕稚娘母女在别处活不下去,仍让她们住在那村里。换了座小宅子,剩了不少钱给稚娘,肯定有人惦记。师兄让我照顾她们母女,是我疏忽食言了。」
「师兄觉得丁氏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寡妇,相公跑了,带个孩子,与稚娘将来境况相近。小寡妇改嫁需钱财,她家小院刚好够稚娘母女居住。如此算互相照应。哪晓得小寡妇非凡角,换的那个小院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如此。”桂淳道,“想知道谁引诱罪妇黄氏信了妖教,便只有问一人了。”
黄稚娘之女——黄苋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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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事不解。”柳桐倚道,“黄郎中若想黄稚娘母女平安过活,最好的办法是把她们托付给陈久,他自己不愿意搬家,为何也不愿让女儿和外孙女搬?”
黄郎中知道自己寿命不久后,做了很多事,卖掉大宅和大多数田产,买小宅,留下足够多的钱供女儿和外孙女花用。托乡亲和陈久多照顾黄稚娘母女。
桂淳道:“断丞说得极是,某也不解,黄郎中为什么不干脆在陈久家附近买个宅子,如此陈久可照顾这对母女,或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丰乐县多年前的房价远没有而今高,黄郎中行医多年应颇有积蓄,加上梨花的家产及卖宅子的钱,在丰乐县城买个小宅子不成问题。
陈久是县衙捕快,黄稚娘母女住在临近他家的地方,必无人敢轻易滋扰。
为什么仍让黄稚娘带着黄苋苋住在渠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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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柳桐倚和桂淳三人将当下搜集的线索归拢一处。
桂淳道:“恕桂某直言,罪妇黄氏这家人,似乎衰得太离奇了些。家传疯病确系一因,这家人的事更处处透着古怪。”
柳桐倚拿出一本册子,提笔蘸墨。
“如此,先把当下之困惑列出,之后再一一排查。”
他先写——
壹,黄氏旧宅数代女子心智失常。
桂淳补道:“男女之寿命好像也不太久。除了罪妇和被杀的桢氏,栾怜儿、梨花,好像都没活过三十岁,宽俭、黄本来过世的时候也不到六十吧。”
柳桐倚颔首,在第一条后补上。「男女寿命不久」,接着写——
贰,宽俭、黄本来为何不搬家。
再来。
叁,梨花、罪妇黄氏皆有不幸遭遇,宽俭、黄本来为何隐忍不报官,未有明显的复仇之举。
肆,黄苋苋之名暗合蔡会家史,黄家与蔡府纠葛是否仅是蔡公子和罪妇黄氏的孽缘。
伍,罪妇黄氏为何有邪信,是否有人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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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写到此,握笔沉思。
张屏道:“黄郎中之前的大宅和黄氏母女后来住的小院,前任屋主皆姓丁。”
桂淳啊了一声:“这段时间总听故事,我竟糊涂了,忘了这个线索。是忒巧。黄郎中生前终于肯把大宅卖了,又买了姓丁的人住的小屋。”
柳桐倚喃喃:“而且,黄郎中是从丁小乙之妻潘氏手中购得此屋。丁小乙的父亲叫丁本富,黄郎中叫黄本来。两个名字中皆有一个「本」字。”
按照陈久的供词,黄郎中之名是他们的师父师母为了怀念早逝的儿子所取。在常村正所讲的故事里,丁本富之名则是系丁本富为证明自己是丁家的子孙,本来应当富。
所以,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桂淳一捶掌心:“听常村正的讲述,丁本富好像死得也不太明白吧。”
张屏道:“丁本富与其母曾在蔡府的那块地上住过。”
柳桐倚再接上:“丁家之前是南方人,数代前迁到京郊。蔡副使之前做过两江督造副使,蔡府火难后,荒地归蔡副使之女的夫家伉氏所有。蔡小姐的公公伉监察之前是九江察院的监察。近日先进京,后失踪,再亡于顺安县与丰乐县的交界处,疑似被害。”
他再另翻空页,提笔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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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江南茶商在顺安县一带山间建茶厂,名为应瑞,实为与徽州茶商竞争;
茶商圈地种苜蓿测试土地酸碱,确定是否种茶;
苜蓿地被晋商购入,做驿站养马用途;
朝代更迭时某片苜蓿地易主数次,即是后来蔡府之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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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丁氏,从江南迁居顺安县北坝乡,养鸭为生,住在小盏村;
丁氏,疑似与渠里村安大户争利,在渠里村购地建宅,后又售出;
安氏前赘婿栾生与桢氏购丁氏此宅,改建居住;
栾生母子杀桢氏,纵火烧宅,栾生逃跑,被情妇所杀;
栾母暂住安氏存放杂物的小院,后自尽;
栾生与桢氏之女栾怜儿继承大宅;
顺安县前吏员宽俭娶栾怜儿;
栾怜儿生女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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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盏村丁家婢女被主母逐出,生子丁本富;
丁本富母子居于苜蓿地棚屋;
苜蓿地已易主数次,曾为京城大酒楼正春楼所有;
丁本富在宝丰码头务工,后回到北坝乡,做小船运输生意,常去丰乐县小亭口;
丁本富买下栾母曾暂住并自尽于此的安家小屋;
某女子称一孩子是丁本富之子,丁本富收下抚养,起名丁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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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本富母子曾居的苜蓿地棚屋又经转售,后被钱御使家购入;
前两江督造使蔡会续弦,娶钱小姐为第三位正妻,苜蓿地为钱小姐陪嫁,归至蔡家;
蔡会在苜蓿地建宅;
蔡会任职两江督造使期间,可能与九江制瓷圣手瓷公子曲泉石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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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本富身亡,疑死于非命;
梨花疑遭不幸,神智失常;
游医黄本来到丰乐县看望捕快陈久;
黄本来到丰乐县北坝乡行医,遇梨花,娶梨花;
梨花生罪妇黄稚娘;
宽俭去世;
梨花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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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乙娶丰乐县大潘乡女子潘氏;
丁小乙幼年受伤不能生育,虐待潘氏;
潘氏生子增康;
黄本来常照顾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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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会去职后,全家居于苜蓿地宅邸;
九江泉石公子失踪;
蔡会疑似喜爱泉石公子所制之器,宅中有地室小窑,烧瓷器,经常购入草木灰;
丰乐县民卓西德经穆姓老者介绍,在丰乐县小亭口木器厂烧灰,卓西德与穆某曾到蔡家送灰;
蔡会幼子蔡奂游玩受伤,到渠里村找黄本来医治;
罪妇黄稚娘恋慕蔡奂,疑似先被蔡奂撩拨;
蔡奂随从忠秀与丁小乙之妻潘氏生情;
黄稚娘多次去蔡宅,遭门房驱赶;
黄稚娘神智失常;
黄稚娘被北坝乡乡长巩邺之子奸污,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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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会之女嫁前九江监察伉某之子,蔡宅所在苜蓿地为陪嫁;
苜蓿地归伉家所有后,蔡家仍居住在此地宅邸内;
北坝乡坝桥村民徐小翩在黄本来医馆做学徒;
徐小翩、小翩娘、小翩婶同在渠里村赁屋暂住;
丰乐县民卓西德与贺庆佑在北坝乡附近官道摆茶摊;
卓贺二人借宿黄本来的医馆,见过因疯症被关的罪妇黄稚娘;
蔡宅起火;
黄稚娘失踪;
卓西德、贺庆佑、小翩婶,小翩娘,及另一名身份未明的女子一同寻找黄稚娘,到蔡宅附近;
卓西德与贺庆佑与三女分开行动,之后在树林遇见一人,疑是蔡奂随从忠秀,卓贺二人殴打此人后掩埋,拿走此人携带的两个箱子,每人各分一箱;
箱子内有湖上老人及泉石公子之作;
黄稚娘被寻回;
蔡家当日在宅中者皆因火难而亡,一年长者与一年少者被人杀害于蔡府地室小窑,凶手手段狠辣,或与死者有较深仇恨。
忠秀到丁小乙家欲携潘氏私奔,被丁小乙打杀,埋在院中李树下;
忠秀随身保管着卓贺二人所获箱子的物品名单,由潘氏及其子增儿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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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妇黄稚娘生女,起名黄苋苋,暗合蔡府家史;
蔡府火案以晋地悍匪劫掠纵火之因由结案;
卓西德与贺庆佑变卖箱中财物;
贺庆佑开一壶酒楼,卓西德开通达客栈;
丁小乙亡,潘氏携子改嫁丰乐县小豆乡乡民曾栓柱;
黄本来变卖大宅,从潘氏处购入丁本富之屋;
黄本来病故,罪妇黄稚娘与其女黄苋苋居于此宅;
丰乐县捕快陈久疑似暗中照顾罪妇黄稚娘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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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会家产去向存疑,御史台秘密调查;
御史台怀疑蔡家财宝藏在附近县境,譬如丰乐县;
御史台暗探裘真在丰乐县衙做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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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妇黄稚娘信妖教,疑被人所诱;
潘氏之子增儿到贺庆佑的一壶酒楼做伙计;
顺安县民周氏有女,嫁与丰乐县刘某,生三子,刘周氏在一壶酒楼附近摆摊卖花;
刘周氏之姐嫁给栾州府石匠徐某,生一子徐添宝;徐石匠曾在顺安县县城做工,亦曾在丰乐县小亭口做工,后与周氏定居丹化县;
徐添宝到丰乐县投奔刘家,在通达客栈做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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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县整修丰乐县境,营建房屋,某片街巷众房主一直不同意改建,卓西德是房主之一,在此有一处屋院。
御史台留意此片街巷,购入房屋挖掘;
卓西德与贺庆佑买新铺,露富;
增儿与潘氏发现贺庆佑与卓西德是拿走蔡府宝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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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儿去宝丰码头办货,遇见坜州府小瓦乡散家村村民散材,发现散材颇似忠秀;
潘氏、增儿、散材、陈久合谋,以蔡府宝箱之事恐吓卓西德与贺庆佑,谋取钱财;
散材家中变故,以为报应,心生退意,遇同乡羊猛,与羊猛合计退伙;
增儿在一壶酒楼用热手巾对散材投毒;
散材毒发身亡于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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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妇黄稚娘因邪信行大逆不道之举,被抓捕,暂关押丰乐县大牢;
陈久毒杀黄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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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伉监察未告知家人便前往京城,后失踪;
前伉监察因毒身亡,尸体出现在丰乐县与顺安县交界处的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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