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八十八章 (第3/3页)
院和那点盘好的地卖了,在小盏村或县城另买产业迁居,如此能长久安稳。
宽俭也有此打算,但他前妻就是搬家劳累致病,他怕重蹈覆辙,又想等梨花稍大一些。再则,卖这处宅子仍不太容易。正相看着,怜儿又有孕了,搬家之事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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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侯没有和玳王漫步御田共用晚膳,如此简洁相见后便告辞回京。
兰珏与诸吏恭送,兰珏随后返回居处,稍做准备。
他亦必须立刻离开念勤乡,再返回丰乐县一趟。
永宣帝遣了一位小宦官有亨与殷侯同来,向兰珏传话。
“何述性微孤介,又是工部任上,主持寿念山之祀,略有些勉强了。朕闻得他与地方衙门起了点冲突。兰卿尚在假中,念勤乡距寿念山不远,兰卿可照看一二。”
兰珏恭领圣谕,心道近来运势险奇,尽做些奔于夹板间,出力难落好的差事。
太后祭祀寿念山,被前日和王墓大案一闹,本就不尴不尬。特意选了亲侄儿主持。何述在工部衙门长年喝闲茶,总算得一风光美差,关键时刻,兰珏咣地来了,何述必要恨煞。
不过,兰珏苦中作乐想,能暂时离开念勤乡,出去走动走动,当是偷闲郊游了。
除了有亨公公外,还有一位冉老大人的学生,翰林学士蔚兴随殷侯前来,在兰珏离去这几日暂为玳王讲学。
有亨公公则陪伴兰珏前往寿念山。
兰珏先整理好玳王的功课,转与蔚兴,
兰徽不能同去,眼巴巴看着兰珏收拾行李,一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样。
兰珏也不甚放心,兰徽初次身在一群陌生人间,小小年纪,却宛如置身官场,实是受了老父亲的连累。
兰徽没向兰珏说殷侯问了他什么,兰珏也没问。
但兰徽把殷侯送他的东西拿给兰珏看了。
是一盒棋戏,可在外出时随身携带玩耍。
棋子是玛瑙的,每一枚都有天然独特的花纹,非常漂亮。兰徽显然很喜欢。
兰珏亦没多说什么,由兰徽将棋戏收好,兰徽嘀咕道:“殷侯爷好年轻,不过也很威严。”
兰珏微笑,知道兰徽是想起了外公柳老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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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太傅在世时,兰徽去柳家,每每见外公,都非常敬畏。外公很严肃,可也曾摸着兰徽的头笑过,考他学问,教他握笔的姿势,答对了还给了点心吃。
兰徽回家后告诉兰珏,兰珏也很意外也堂堂柳太傅竟喜欢吃甜食。甚至太傅过世前一年,还抱兰徽在膝上,教他绘画的布局与笔势,叮嘱兰徽书画皆要「脱开柔俗旖旎之浊气,锻炼清骨劲骼」!给了兰徽一匣文具,两箱书画。
兰徽刚欢喜收下,柳羡转头吩咐柳远速速安排兰徽进柳家学塾读书。
柳家学塾威名在外,柳氏一族所有家住京城或周边的适龄孩子都在学塾中熬炼,不看家境与父祖官职,只凭自己的功课学问厮杀。进过学塾的柳远和柳桐倚曾对兰珏稍提过学塾的事,辛酸中含着一丝苍凉的神情兰珏至今难忘。
兰徽听说要进柳家学塾吓坏了,之后柳家一来接就装病。太医院的老医官,平日遇到兰珏都不怎么理会的,竟登门拜访,说听柳远提起外甥的病症,引起医者的好奇之心,想替小公子诊一诊脉,望请勿怪唐突。
柳远当时才五品官职,低老太医一辈,怎可能请动这位老大人。
兰珏心知肚明,搪塞了一阵儿,敷衍不过,不得不让兰徽相见。
兰徽拿热毛巾捂头,初夏天穿了两层厚袍子,又学传奇小说中所写控脉之术,在胳肢窝底下夹了个小罐,方才让老太医看脉。
老太医略一诊,通情达理道:“天热,小公子畏暑,又有些燥气,积食阻塞。待先开个清疏滋补的方子,调养几日。”
兰珏深深看了一眼兰徽,谢过老太医。
老太医离去前闲聊般道:“小公子聪颖秀慧,令老夫想起先柳府君,惜府君早逝,小公子骨清质纯,更是福泽绵长深厚。”
兰珏再向老太医道谢。他自然早就明白为什么柳老太傅越来越关注兰徽。
兰徽相貌随母,又很像他的舅舅柳知。
便如同玳王神似殷侯一般。
血脉牵连,委实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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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王得知兰珏暂时离去的消息,非常欢喜,让兰徽过去与他同住。
兰珏细细叮嘱了兰徽一番,又致意卞公公,恳请关照。随即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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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亨公公和兰珏各乘一辆马车,车行迅速,兰珏越来越习惯赶路,挑帘看窗外暮色,思绪又转回今日殷侯询问玳王遇刺一事。
殷侯的主要目的应是敲打。
目标是太后。
昔年宸妃陡然离世,暗中一直有传言,宸妃专宠,招人嫉恨,并非染病不治,而是被下了毒。
另有一说,宸妃确实得了病,但有人买通御医,在药方中动了手脚,将小病变成不治之症。
宸妃薨后,先帝确实将几名御医治罪,其中一位逃了,多年后在某地被发现,未待审讯,便飞快畏罪自尽。
先帝在宸妃离世后对所有妃嫔都很冷淡,待皇后更是疏离。
先帝当时的妃嫔,除了宸妃外,几乎全出自贵而无权的世家,性格一水儿的贤婉端淑。最能干出买通御医之事的似乎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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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皇上尚未大婚,更无子嗣。
兰珏大不敬地想,若皇上这时……皇上的几个弟弟中,玳王最不让人省心,但最有可能即位的还是他。
那么,谁迫切想趁玳王落难时除掉他呢?
仍是太后嫌疑最大。
若其他皇子即位,太后皆能压制其生母,即便两宫太后共尊,亦是何太后专权。
但,如果玳王为帝,随便抬举抬举外公或哪个舅舅,殷家再和抚养玳王的薛太妃联络一下感情,太后只能尊贵地在后宫吃斋念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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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兰珏觉得,这次对玳王下手的人不是太后。
太后替玳王祈福之举着实做作,京城遍地名刹,太后祈福偏偏挑一座野庙,洋溢着强忍欢喜的气息,祈福总生幺蛾子更跟惹了天怒似的。
何述亦当真可恶。
但,太后和何家仍不像幕后主使。
证据,目前没有。
按冯邰训张屏的话说,只是臆测。
若要强辩,那些谜案传奇也大多如此么——乍一看最像真凶的那个,往往最无辜。
想到这里,兰珏失笑,本部院越来越像刑部或大理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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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徽和玳王遇到的那一串事,兰珏至今回想仍心惊。
自从兰徽被找回后,偶尔一时不知兰徽的踪迹,兰珏心里就一紧。
他又怕盯儿子太紧反让徽儿更觉得不自在,只能做一个默默操心的老父亲。
今天殷侯的敲打,亦在暗示,玳王与兰徽走到那个村子,遇到黄氏,或并非偶然,而是经人缜密安排设计。
殷侯与他和徽儿聊天,更是猜测,可能他兰珏也是这计划的一环。
殷侯如此推测有其道理。
兰珏是在今上即位后才仕途陡然顺遂的,很多人讥讽他“工于媚上”,甚至编排他得了怀王的青睐讨了太后的欢心。
他与玳王以往无甚交集,却在玳王遭贬后突然休假,奉旨陪伴玳王。
玳王在他陪伴时遇刺了,和他儿子一起失踪了,险些被乡野疯妇害了……
最后救下玳王的张屏,也是他兰珏的学生。
站在殷侯的位置一想,实在太凑巧,真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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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暗暗苦笑,自己这般无根基的人,为官的惊险与无奈之一,便是被卷进如此的漩涡,连累儿子一同遭罪。
兰珏冷静情绪,继续思考,抛开殷侯猜疑他兰珏的这一层,殷侯的想法合理么?
如果玳王去那个村子真是有人暗中引导。幕后操控之人先要在玳王被贬前,布置好一切——
自行或委派心腹取信于玳王,给玳王地图,引诱玳王往某村的方向跑,还要让玳王觉得是自己想去的。
能行此计的,要么是玳王的伴读,要么是玳王贴身的宦官。
玳王的伴读皆是贵胄子弟,近身服侍的宦官乃从宫里带出来的,非同一般。
能支配这两种人,幕后者的身份……
难怪殷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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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将思绪收回主线,往下梳理。
按殷侯的推测,幕后之人再要安排行刺,注意分寸,不杀玳王,只让他落单。并引导落单后的玳王仿佛误打误撞一般到达渠里村……
之后呢?
那个村子里有什么?幕后者要大费周章引玳王前去?
看殷侯的意思,似乎觉得幕后之人正是想引玳王见到疯妇黄稚娘。
再然后呢?
由黄稚娘烧了玳王?
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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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王遇刺后,和兰徽在乡间乱跑。若真有幕后之人,其一直在掌控关注,这时明明有大把机会轻易除掉两个孩子。
为什么耗费诸多心机算计让玳王落入一个寻常村妇之手?
幕后之人闲得慌?
他迷信?他是在姥姥庙装神弄鬼的另一个教主?必须烧了玳王祭天?
为何一定要黄稚娘来烧?
以兰珏所知的各种歪门邪道祭祀,行祭的巫女一般是未婚,或声称被什么灵异附身。
而黄稚娘,寻常村妇,被男子欺凌至疯癫,生过孩子,神智不清,毫无异能……
幕后之人为什么选中她?
难道是赏给最忠实的信徒一个机会,籍此昭示,汝等追随本座,再疯也能干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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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揉揉额角,着实推论不下去了。
玳王、黄稚娘,隔着浩瀚天宇的两人,偶尔相遇已很离奇。猜测二人之间有什么阴谋纠葛安排简直荒谬。
但更荒谬是,殷侯偏偏如此猜测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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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闭了闭眼。
本部院,还是安心在礼部吧……
刑部和大理寺,真的太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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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柳桐倚和桂淳三人继续询问村民,拼凑往事。
村民们对他们讲过往种种,都小心收敛情绪,但提到栾怜儿和宽俭,便有压不住的惋惜。
栾怜儿生梨花时很顺,大多数人以为,生二胎会比头胎稍安稳容易些。
她体态娇小,不过孕时一直很留意饮食,吃得精细适量,肚子没有特别大。
怜儿每日适当走动,服侍她的两名仆妇聪明忠厚,宽俭早早与乡里最好的稳婆打了招呼,生产那日,稳婆飞速赶来,且带了两名懂医术会接生的妇人陪同。
一切安排得可称完美妥当,谁都觉得应该万无一失。
偏偏怜儿难产了。
血崩而逝,孩子生下后也没活满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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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俭当时四十余岁,没多久就白发苍苍,仿佛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小老头。
他时常恍惚,做不了账房这样的精细活,被丁家派去守守库房,归置些文书。
他花光原本打算在城里买新宅的钱,为怜儿在某尼庵附近求了块墓地,经常往山上跑,不是烧纸,就是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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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逢变故时,往往把不幸的根源归于玄虚,又欲从玄虚中获取慰籍。
宽俭觉得,他确实克妻,而且每逢搬家就让家人不幸。
挺多人劝他,这院子邪性,怜儿和孩子出了这样的事,他更得带着梨花赶紧搬走,宽俭就是不搬。
有一回他竟把一个劝他搬家的人打了一顿,从那之后没什么人敢当面劝他了。
被打的邻居表示不会记恨宽俭。
“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本来我们好声好气说着话,他突然蹿起来给我一拳。”
宽俭打完邻居,又突地安静,直盯着空空的院子,平静地道。
“不住在这,我就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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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宅子本已有许多故事,此后传说更多。
仆妇半夜起身,发现宽俭与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树下……仆妇次日赶紧辞工。
另一名仆妇晚上常常听到女子的歌声,某次深夜醒来,无意中往外一看,见宽俭与一白衣女子执手立于月下,不远处还有一个红衣女子……
厨娘中午做饭,到后院小菜园摘点青菜,发现一老者与一后生背对着她挖地。厨娘以为是宽俭请来整院子的,正要靠近搭讪,老者缓缓起身:“大妹子,可见过我的箱子?”一回头,乱发覆面,满脸泥污。厨娘尖叫晕倒。
有一村民去别处吃酒,深夜回村,月色清亮,一路坦途,忽遇一老妇。村民招呼道:“妈妈半夜出来做甚?”老妇问:“可见过我家少爷?可见过我家少爷?”村民这才发现老妇双脚距离地面数寸,顿感到好像有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浑身发颤,眼前模糊,只隐约见老妇飘飘盘旋,直接穿进了那座宅子的院墙。
……
宽俭家的仆妇经常换,宽俭给工钱很大方,他在家也不怎么说话,总闷在屋里,只在逗女儿时才变成一个慈父。但附近乡里帮佣的妇人没几个愿意在他家待,都说那宅子太阴了,不敢久待,若不是看梨花太可爱,给再多钱她们也不干。
宽俭一直没完全魔怔,应也是因为有梨花这么好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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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几人听到这里,又想起那间小庙神台上的刻字。
柳桐倚问:“听闻梨花姑娘心智亦与寻常人不同?”
向他们说往事的村民们神色各异,不怎么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张屏问:“梨花姑娘是否先天心智异常?”
村民们回答仍很模糊。
“不晓得是不是天生如此。”
“很多病症一开始不显的。”
……
张屏再问:“梨花姑娘,小时候心智异常么?”
挺多村民沉默了。
一位老婆婆叹道:“她小时候,比一般孩子聪明。又聪明又好看,不然怎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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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村民都说,梨花比她姥姥她娘亲都好看,黄稚娘与苋苋更不如她。
整个乡几辈人里应该没有比她更美貌的姑娘。
梨花性子好,又极聪慧,学什么都快,认得字,看了好多她爹的书,村里的孩子争着和她玩,她能帮一堆念学堂的男娃写功课。阿婆婶婶们也喜欢她,常送她吃的,怜惜她没母亲教导,又教她女红,梨花也一学就会,经常帮邻家做针线,绣些花边手绢香囊送给阿婆婶婶们。
可惜这么好的姑娘,因为上辈人的事,一直没人敢帮她说亲。
后来招了黄郎中当上门女婿,跟她娘当年嫁她爹似的,看似无奈凑合,其实竟是好归宿,真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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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梨花的村民大都如此赞美梨花几句,匆匆带过,将话头引向黄郎中和黄稚娘。张柳桂三人当然不会放任关键被模糊。
柳桐倚问:“据说,黄郎中为梨花姑娘医治心智混乱之症,由此与她结缘。可,若梨花姑娘小时候十分聪慧,她的心智是何时混乱的,此症因什么而起?”
村民们又沉默。
桂淳道:“难道这家的女子到一定岁数就发病?”
有村民含糊应和:“唉,真说不好是不是天生的……”
桂淳追问:“梨花姑娘几岁发病?她是一下子疯了,还是先有微小的不对,之后更糊涂,再之后愈发糊涂?”
村民们继续支吾。
张屏肃然:“此事关系案件紧要,请务必明白告知。”
桂淳补充:“她毕竟是罪妇黄氏的亲娘。”
村民们大多仍不肯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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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问到一户人家时,这家的老奶奶愿意告知往事,并让孙子请了另一位妇人过来。
老太太姓郑,嫁到渠里村六十多年了,梨花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让孙子请来的妇人童氏则是梨花小时候的玩伴,嫁给同村的男子,住在郑妪隔壁。
张屏柳桐倚和桂淳跑了半日,有种挖到宝的欣喜。
郑妪还让孙子给他们端茶递点心,三人忙婉拒。
张屏拱手:“请教老人家,梨花到底为什么心智失常?”
郑妪叹息:“非老婆子隐瞒,这事村里可能没人晓得真相,也与我们村无关。梨花她爹爱烧香,总去山上祭拜梨花的娘,老往庙里捐钱,常带梨花一起上山。忽有一天梨花就不出门了,村里人也看不见她。以前在她家帮佣的婆子全被她爹辞了,从别的乡另请了新佣人,新帮佣不怎么出门,不跟村里人讲话。”
张屏问:“这时梨花姑娘几岁?”
郑妪道:“十六七岁?”
童氏点头:“对,她和我同年。比我大几个月。小时候我常找她玩的,记得她突然就不出门了。我不敢去她家,见她总不露面,村里谣言说她得了急病,还有人说她已经没了,我吓坏了,约上另几个玩得好的姊妹一同敲那宅子的门,没人应。她家之前的帮佣我认得,但这时已被辞了。那两位妈妈也不是我们村的,我央爹娘寻人问,我爹骂我多事,说别管他们家的事。我娘心软,她也好奇,托了临村的远房亲戚,好容易与其中一位妈妈聊了两句。那妈妈说梨花是在山上受寒染了病,像是水痘之类,原本的两位妈妈都没出过痘,梨花爹怕她们染上,便辞了她们另请人照顾梨花,辞前多给了挺多工钱。那妈妈还称赞梨花爹厚道。”
柳桐倚问:“那几位妈妈……”
童氏道:“当时她们都跟而今的我岁数相近,应该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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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大病之后,就神智不清了。
桂淳问:“从梨花姑娘生病不露面,到她出现且糊涂了之间,大概有多长时间。几个月?一年?”
郑妪和童氏互相看了一眼,神情一瞬间都有些微妙。
童氏道:“应该没有一年。约莫大半年左右。”
桂淳再问:“梨花姑娘神智不清是渐渐糊涂,还是一开始便很糊涂。”
童氏道:“她一开始糊涂得比较厉害,认不出人,跟……跟……”
桂淳接话:“跟她女儿,罪妇黄氏很像?”
童氏点头。
张屏问:“与怜儿姑娘症状相近否?”
郑妪摇头:“和她娘亲不一样。她娘亲像个小孩子,看着比寻常人钝一点,反应慢,绕弯的话听不懂。但她娘亲一直文文静静的,见谁都笑盈盈的。梨花后来嫁给黄郎中才像她娘亲,一开始完全不一样。”
童氏接着道:“等梨花爹让人看望梨花时,我立刻去瞧她,刚一见就吓着了。和以前的梨花仿佛不是一个人,好像魂儿没了或被什么上身了一样,根本认不出我们,胡言乱语,一时木木呆呆地傻笑流眼泪,一时砸东西乱喊。我看了她回去后自己也病了一场。”
村中又生出很多谣言,愈发邪乎。
有人说梨花在山上撞了什么。
或有人说宽俭其实拜得不是正神,而是什么邪门歪道,把女儿陷进去了。
还有自称有异能的人士道,梨花背后有好几个影子,是桢氏、栾奶妈、怜儿同想借梨花之身复活,几鬼争舍,梨花魂魄不能承受,被打散了。
更有偶尔路过此地,轻易不出山但着实看不下去了的老仙人说,什么桢氏栾生作祟,全是假的。根源要上溯到某个他不愿点名的隔壁村大户,昔年为压制安家特意挑了这块地摆阵,阵中封了某妖邪暂不能明说之物做阵眼,吸人灵魄滋养。从桢氏到怜儿全是生祭,宽俭早已被邪魔摄住心神,成一傀儡,才离不开这座宅子。此邪阵非寻常法师所能破解,他老人家若勉强破之,恐也要散去一二百年功力,用掉至少几十两银子的法器……
宽俭仍很沉默,这时却没再烧香祈福,且把登门拜访的法师都撵走了,请遍名医为梨花看诊。
梨花喝了很多汤药,渐渐不吵不闹,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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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道:“恕在下直言,梨花姑娘如此状况,更像遇到了什么歹人。京郊寺观虽是宝地,香客众多,但世上哪里都有坏人。梨花姑娘长得漂亮,她爹好像不会武艺,她家雇的帮佣也都是妇人吧,如此在山野偏僻处,很容易被心存歹念者盯上。神神鬼鬼的传说都有人猜,却没人猜过这一点?也没谁问问她爹或她家帮佣是不是出了这样的事?”
郑妪说:“回大人话,肯定有人怀疑过,但不像。”
桂淳抱拳:“怎么不像,请婆婆细说。”
郑妪道:“若是被歹人所害,失去心智,一般会躲人,怕人靠近。梨花当时不是这样,她总想往外跑。”
疯得厉害的时候,她常常喊——“还我,还我。”
“求求你了,我别的都不要。还我。”
桂淳沉默了一瞬。
张屏问:“梨花姑娘所指的,是人,还是物?”
老妇人摇头:“那谁知道。”
所以村里才谣传她被妖邪摄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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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氏道:“有一回,我远远看见梨花在她家门外站着,就走过去和她说话,她一直对我笑,眼睛看着我,好像瞧得又不是我……我问她,「梨花,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春梅呀。」她盯着我,好像想起什么了,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春梅,帮帮我。」她家婆子开门出来了。她抓我抓得特别紧,我有点慌,跟她讲,「说吧,什么我都帮你。」她说,「帮我找他。」我问,「他是谁?」她紧抓着我一个劲儿地念叨,「帮我找他,帮我找他」……两个婆子就把她架回去了。我一直不晓得她让我找的是谁。”
柳桐倚肃然不语。
桂淳问:“宽俭呢?可有异常?”
郑妪道:“她爹还是那样吧。”
童氏也道:“梨花爹不怎么跟村里的人走动,也不爱说话。要么出村办事,要么在宅子里不出来。”
郑妪又道:“对了,那时村里有人觉得梨花爹没了娘子,唯一的女儿也疯了,等老了恐怕没指望,还想劝他续弦哩。”
那座宅子着实邪性,宽俭性情愈发孤僻,貌似也真的克妻,但挺多人暗暗同情敬佩他,觉得他算个疼妻女有担当的爷们,命差不能怪他,他也尽力了。
甚至有人想撮合宽俭与某位曾有三四个前夫的寡妇,两强相遇,或出奇迹。
但宽俭都谢绝了,更不搬家。
数年后,黄郎中来到这个村子,宽俭请他给梨花治病。
郑妪和童氏讲到这里,又说出那句张屏柳桐倚和桂淳听过多次的话——
“黄郎中啊,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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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与有亨公公出了念勤乡,转上官道,马车暂住,有亨公公遣人请兰珏下车商议,走县内道,还是直道。
原来丰乐县境与天下诸县一样,并不是四方平直的一块,而是与邻县凹凸相接。
念勤乡在丰乐县边界,到寿念山,在丰乐县境内走,曲折弯绕。如果取直道前去,则要经过顺安县境内。
兰珏听到顺安二字,不知怎的,心中莫名的小浪花微地激荡。
仿佛什么熟悉的气息在召唤一般。
怪了。
本部院没怎么到过顺安,在此地也无熟人啊……
有亨公公见兰珏做沉吟状,以为他是让自己做主,甚是欣慰——
久闻兰侍郎会来事,名不虚传,并非眼里只有那些老公公。
有亨便先道:“从别的县里过,可是又要惊扰当地呢?”
侍卫禀道:“皆是京兆府辖内,过几个县都一样。少过几乡,还少打扰。”
有亨公公道:“那么,咱家以为愈快愈好,兰大人看呢?”
兰珏道:“极是,依公公所言,走近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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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赶了一段路,天黑了,兰珏与有亨公公在顺安与丰乐交界处的驿馆停宿,晚膳与早膳都吃简单素食,睡前与起床后各用净水沐浴。
驿馆接待所用之物全是新的,唯独馆舍没有新盖。兰珏命随从厚赏银两给驿馆,免得御史台再添新作。
次日卯时,兰珏与有亨公公启程,沿着官道一路快赶。朝阳初升时,马车忽渐缓,兰珏的家仆到车前,低声禀道:“大人,小人方才看见王侍郎的家人了。”
兰珏心里一顿:“王侍郎在附近?”
家仆道:“正是。”
兰珏按一按额角,吩咐随从知会有亨公公,命马车停下。
下了马车,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灿烂晨光中轻快纵马迎来。
兰珏前行几步,王砚翻身下马,爽朗笑道:“佩之,太巧了。你怎的在此?”
兰珏微笑,有亨公公亦下车与王砚见礼,与王砚略聊了几句,即返回马车。
王砚与兰珏往空旷处踱步,兰珏简略说明此行原委,王砚道:“辛苦我们兰大人,又做这兜底苦差。给阿述兜底可不容易。”
兰珏再笑,亦问:“墨闻兄仍未返京,还在查案?”
他早瞥见远处王砚的小厮正伴着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旁边还有一个愁眉苦脸的文吏。
王砚扬眉:“是啊,方才唯恐兰大人公务中听这些会有不便,未敢细说。我为理那块荒地的案子本想回京一趟,哪知路遇几位乡亲,说自家祖坟出了点异事,我既已得知,顺便查查。”
兰珏道:“莫非是百姓争坟?此类纠纷微却棘手,王大人洞悉深邃,燮理阴阳,必一观而知真相。”
王砚竟连争坟夺树都过问?
兰珏仿佛听到了冯邰的冷笑声。
王砚神色稍正经了些:“我原也以为是争坟,此乃地方衙门公务,刑部不管。但听这几位乡亲讲述,又不像寻常村民纷争,颇有蹊跷。这几位乡亲是顺安县北坝乡小盏村人士。”
北坝乡?
兰珏微凝眉。
那不是……
王砚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们本是渠里村人,多年前迁居小盏村。先祖的阴宅仍在渠里村境内,近日发现某处阴宅有异,和渠里村的村民起了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