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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八十八章

90 第八十八章 (第2/3页)

村民们神情更谨慎。

“那谁知道。”

“村里不像城里,平时没人卖房子,正好那时候那个房卖呗。”

“赶巧了。”

……

张屏待要走近些,众村民转头散去。剩一两位老年人略驻足道:“你们找乡长村正问哪,乡里村里的事,他们都知道。”

三人再想多问,老人们也推说要回家了。

张屏欲跟上老人家的脚步,桂淳拉住他,摇头。

柳桐倚无奈:“是不是黄氏的案子太大,村民们怕多言惹事?”

桂淳摸摸下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谁也不敢多说。”

张屏凝望近处屋院:“一家家问?明白告知,只问过往旧事,不用纸笔记录。”

柳桐倚赞同:“此举可行,村民知道我们每家都去,不用纸笔记,这么多家一一问,大约只能记得住事,记不得详细谁说了什么,又在自家,无他人旁听,村民或愿意告知一二。若带出关键,先找个法子记下,来日再换个方法问,便不算失信于乡亲了。”

桂淳亦赞此计甚妙:“那么先合计合计怎么敲开村户的门,使他们让我们进屋说话。”

三人再一商议,桂淳想出计策——

“桂某脸皮厚些,喜欢同人打招呼,自荐为先锋,叩门询问;待乡亲开门,再由柳断丞以情理说之,以礼仪动之;张先生压阵,若有乡亲不为断丞之礼所动,先生再明言,查案之中,需厘清脉络,请乡亲配合。”

柳桐倚看看张屏,桂淳此计简单说来就是桂淳负责招呼,他负责说服,张屏负责吓唬。柳桐倚担心张屏不赞同。

张屏并未反对,只道:“所有人家都去,只细问有老人的人家。”

桂淳点头:“先生说得极是,老年人系亲身经历,年轻人怕是道听途说,话里水份比较大。”

三人遂向离得最近的人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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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的安排确实有效,他们一家家询问并未有太多阻碍,大多人家不用张屏出声,或多或少讲出些线索。

三人择有老者的人家详细询问,将得来的线索对比筛选,大致拼出了黄稚娘一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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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村正讲述的安家、桢氏女、栾邴之恩怨纠缠,张屏几人又问到一些,与村正所讲没什么区别。

栾邴、乳母、桢氏、老瞎子、桢小郎百般算计,皆成尘烟,给村里留下一个难题——

桢氏生的孩子无人抚育。

乡长临时请了村里的几个好心妇人轮流照看。栾生桢氏案子算是大案,又牵扯到本乡的望族安氏,现在栾桢两家的大人都没了,宅子烧了,地皮仍在栾生名下,并一些田亩产业,认真算起来,全是栾生桢氏从安家赚的,当要如何处置?是否归还安家?

乡里不敢擅自做主,上报县衙。知县与安家商议,安家道,已赠出的产业,不必收回,再说岂有夺孤女财产之理。他们不想参与栾家之事,免得伤心,那些钱财产业,可做孤女抚育之用,全由知县大人做主。

知县又与乡中长者商议,最初有意将女婴托付与寺观,财产一并捐给寺观,也算给孩子积福了。

岂料县衙问遍京郊的庵堂坤观,竟无一座肯接手。

桢氏的来历,师太们自然洞悉,恐怕她背后的势力仍暗中盯着这个女婴。至于那些产业,寺观也不在意。

宅院出过大事,乡间的宅地又不像城里的地皮那般用途广泛,没人愿意买。寺观要一处村中闲院何用?不能任由荒置,单打理就很费心,凭添俗务。

再则,这些本是安家的产业,安家当下说不要了,之后呢?万一安家后人反悔追讨,与望族扯皮也够棘手。

所以众庵观皆曰,这孩子尘缘深重,与佛家道门暂都无缘。

如此辗转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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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这个孩子有福气,那一任的知县心善,夫人亦十分贤惠,自掏腰包着妇人照料这个孩子,有夫有子的良家妇人几乎无人肯应,唯几个寡妇轮流照料。

不知哪位妇人管这孩子叫怜儿,可能是先喊她“小可怜儿”,渐渐简称为“小怜”、“怜儿”。于是怜儿便成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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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儿快满三岁时,一个在县衙做事的妇人向衙门禀请道,她愿意养这个孩子。

妇人是外乡人,嫁给顺安县衙的一个牢卒做续弦,膝下无子女,牢卒生前嗜酒好赌,死后没留下什么钱,房子也被收去还赌债了。牢卒昔日的同僚照应这位寡妇,让她在衙门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她当时年近六十,衙门里的粗活有些干不动了,忧愁往后无人奉养送终,想再嫁,托人说媒,老头们嫌她长得粗陋岁数大,总不能成。得知这个孩子找不到人抚养,觉得是天赐机缘。

知县任期将满,亦想给这个孩子找个安稳归处,斟酌了一番后同意了。但栾生毕竟有功名在身,栾怜儿是秀才之女,而这妇人是贱籍。怜儿若被她收养,即贬良为贱,不可为之。

妇人没立功,也没良籍男子肯娶她为妻,知县亦不能随意把她抬成良籍。

知县寻了一变通之法,命人代怜儿与这妇人拟了一纸契书,将妇人算成县衙为栾家代聘的养娘。她抚育栾怜儿有功有恩,栾怜儿长大后当以养母之礼恩待奉养她,不可视为仆妇,不能苛待弃养。

栾怜儿名下之产业,待她成年后,做其嫁妆使用。妇人不得随意动用。

知县询问妇人,打算继续留在县城,还是到渠里村住。妇人说她愿意辞去衙门的差事,住到村里专心带孩子。

知县遂做主,将栾家的部分田地变卖,换了些钱,将那座宅子没被烧的几间厢房修好,暂时圈成个小院,由妇人带着怜儿住下。其余钱财给妇人一些做置办必须物件与近期日用花销,大多存在乡里,与剩余田产的租金一并交由乡长及几名耆老代管,按月拨钱供妇人和怜儿花用,账目每半年上报县衙户房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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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初到村里,与邻里来往,显得十分豪爽。她在衙门做事多年,人情惯熟,善与人打交道。当时村里的人都觉得是一爽快妇人,心眼儿不坏。

时隔多年,妇人的真名实姓村民们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叫钩大娘。有的老人家说她好像就姓勾。也有几位说,因她初到村里时长得瘦伶伶的,总梳锥髻,两眼有些外凸,像野地里一种叫扁担钩的大蚂蚱。她在衙门干杂活时旁人也觉得她像,混喊她老扁钩,扁钩娘,最后喊成了钩大娘。

钩大娘似对这称呼不甚介意,认下了这个名字。她刚带栾怜儿的一段日子,栾怜儿看着颇不错。衣服干净整齐,小脸红扑扑的,不哭不闹很乖巧。

她们住的屋子钩大娘也收拾得很干净,置办了些家具物事,都很朴素。她说自己针线活不行,常托村里妇人给栾怜儿做衣服,付点零钱当工钱。她自己总穿旧衣服,一时间不少人夸她贤良,赞叹知县大人识人。

但渐渐的,有闲话生出。管钱的耆老们质疑钩大娘花费太大,钩大娘起初瘦,个子也不算高,饭量却委实不小,肥鸡胖鸭,猪蹄大肘子,顿顿不缺,又好吃酒。甜米酒烧刀子一坛坛地买。

村里细心的妇人又发现怜儿有些不对劲,总呆呆的,眼神木楞,逗她不笑,也不吱声。临时照看过怜儿的妇人都说她原比别的孩子漂亮机灵,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总看这看那,爱哭也爱笑,笑起来特别招人疼。她爹娘虽不是东西,但都长得漂亮,更精明算计胜过鬼,生的孩子绝不可能呆笨。

钩大娘叫屈——烧塌了的残屋,漏风又闹鬼,总得拾掇吧。买家具不要钱?修补不用钱?小孩子娇嫩,能穿粗布的衣裳?制衣服不得要钱?这岁数的孩子长得多快呀。老爷们更不知道她嘴有多挑!嫌我吃得多,我吃咸菜馒头就是了,可让人来查我的箱笼,看看我自打来村里有无做过一件新衣裳!孩子养乖了也不成,非得哭闹才叫机灵?请各位奶奶们养几日我看看?我真的粗笨,什么也不会,苍天啊,谁懂我的苦我的心,要么我们去见知县大老爷,公堂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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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老们管着钱,自己账目也不太明白,当然不会真与钩大娘去县衙对账。

至于眼见着越来越呆傻的怜儿,村里的妇人也只好悄悄议论。不让钩大娘带,难道她们养吗?

想想她的爹娘,真养她,谁心里不犯嘀咕呢?

主事的老爷们不说话,轮不到寻常人管。

罢了罢了,随缘吧。

唉,正是父母无德,可怜孩子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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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几人初听到一段,不免疑惑。

按照之前查得的线索,黄稚娘的疯症是家传的,现今村民又说,黄稚娘的外祖母栾怜儿并非天生疯傻。到底哪个是事实?

如果不是天生疯傻,为什么栾怜儿、黄稚娘的母亲、黄稚娘三代女子都心智不全?

三人先一议论。

柳桐倚道:“依我愚见,当以事实为准。栾怜儿已离世多年,村民所言或幼时见闻或听长辈讲述,未必准确。”

桂淳赞同:“姑且一听,备做参考。”

张屏沉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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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天生,栾怜儿为何呆傻?

村民们说,当年村中的妇人们分析过,尤其郎中的娘子大胆推测,钩大娘没生养过孩子,女子像她这般年纪,很易烦躁,或许耐不住小儿淘气哭闹。她在衙门做杂役,先夫又是牢卒,应懂些手段。可能是给怜儿喂了什么东西,令其昏沉驯服。更可能是掺在甜米酒里喂的。如此,怜儿看起来既乖巧,脸色又红润。这么小的孩子不能碰酒,钩大娘下药再重些,孩子就废了。

怜儿一直比别的孩子瘦小,呆呆的。她会说话,口齿清晰,声音悦耳,与她聊些简单的家常话,像吃了没,天气如何之类,她都能懂。但再难些绕些的话,她就不明白了。

钩大娘一直说自己粗笨,不会做女红,待怜儿大一些,她却教怜儿做,怜儿竟做得不错。并打扫做饭之类的活,钩大娘也渐渐丢给了怜儿。

村中妇人看钩大娘品酒吃菜支使怜儿干活,不禁玩笑地道:“孩子养大了确实中用,娘子日后能更享福了。”

钩大娘一听此类话,立刻变脸瞪眼。

“真是捧杀我了,我一个衙门派来的老妈子,哪敢在小姐面前偷懒?只是姑娘长大总要嫁人,到时候有了婆家,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不得怪我没教养好?唉,老天在上,谁知道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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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大娘声称不敢享福,但飞快发福,数年后已成一虎背熊腰的妇人,除了一双微凸的眼外,一点儿也不像扁担钩了。

原先的知县早已升调别处。这桩孤女案,因闹得比较大,亦被新知县关注,循旧例办之。

管钱的还是乡长耆老,有年纪太大管不了或过世的,由乡里举荐长者补上,帐上的钱少得挺快,钩大娘与乡老们一直扯皮互骂,都说自己很省,对方不干净。有几回闹到惊动县衙,县里派人来双方各训几句,平抚下去。

如此倒也算平安,直到怜儿十一二岁的时候,钩大娘的一个弟弟突然来找她。

钩大娘当时约莫六十左右,据她说弟弟比她小两岁,但看起来岁数比她大,村里人评价说得快七十了。姐弟两个相貌完全不同。

钩大娘整天肥鸭大肘子的滋养,面色红润,声豪体壮,一双凸眼凝蓄悍勇,诚一龙精虎猛的妇人。但如此丰满,脑袋仍有些尖,长脸长脖,小个子。钩大娘的这位弟弟则方头短脸方下巴,身形高而胖大,挂满松垮皮肉。脑袋像省去了脖子直接粘在身上,后脑勺与肩膀间叠出层层肥膘褶皱,厚阔大嘴常带着笑,见人就发出呵呵声,行走拖着脚步,像得过什么病或腿受过伤,如此应是个憨厚的长相,却泛着一股刁奸邪气,村里会瞧人的私下议论,这汉子不像走正道的,或哪位豪杰麾下的打手之流。他虽身量高大,却习惯微躬着背,向上自眼梢斜处端详人,神色谄猥,约莫经年被人呼来喝去。因岁数大了遭遣,或得罪什么人被打废了,躲在哪里过了多年,如此到村子里。

这老汉遇到女子,总要深看几眼,咧嘴直笑。村中女子都绕着他走,男子们也觉得此非凡物,留在村中恐生波澜。先由村正耆老们去和钩大娘交涉,说县里让钩大娘照看栾怜儿,住的也是栾家房屋,钩大娘无权带亲戚同住。

钩大娘这回并未悍勇争辩,携着汉子与乡老们软语应对。说两人确实不是一个娘生的,汉子本是钩大娘亲姨家的独子,自幼父母双亡,在钩大娘家长大,和亲的一样,户册也写成是她亲弟。弟弟自少年时起各处帮工,吃尽苦,老婆跟有钱人跑了,孩子夭折了,想学人做生意,拿了半辈子攒的钱同人往外地跑买卖,一去不回。钩大娘以为弟弟要么出事没了,要么发达了忘了她这个姐姐,谁料近期才得消息,弟弟是被人骗去做苦工,好不容易逃回来,人也半废了。又这个岁数,难找活干,若她不管,弟弟就没活路了。求老爷们开恩宽容,她弟弟吃用都花自己的钱,可做些杂活抵房费。她今后支取只少不多。

不知怎么的,村正耆老们竟同意让这汉子留下了。

有些风言风语说,这汉子手里有点东西,孝敬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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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留在村里,起初尚算安分,除却爱瞅女子,没别的出格举止。钩大娘渐渐地变了,擦脂粉戴首饰,用各种香味的头油,衣裳也越来越鲜亮,与她弟弟两人时常调笑,有几回村里好事的人竟看见她斜睇着她弟,吃吃娇笑,唤道,“栓哥。”“我的栓哥呦”,“我的好栓哥,你可急煞了我~”

村民们品出了不对劲。

这老头不是她弟吗,怎么一口一个哥呢?而且她弟的大名里没有栓字,相貌与户册文牒上所写也颇有出入。

钩大娘则解释,栓哥是她弟的小名,户册文牒都好些年前的了,一直没更换,弟弟在边地矿山被搓磨多年,早变样了。

乡长村正耆老们装聋作哑,不理村民反对。栓哥见谁都笑,村民拿不到他别的错。有人在他盯着女子看时出手教训,栓哥竟仆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钩大娘嚎啕说弟弟上了岁数,身体的根基也坏了,稍不留意可能就动弹不得,吃喝拉撒都得让人伺候了。谁碰坏了她弟,就要管他到底!这可是京城边上,不能无法无天!

于是村民见了这对姐弟都绕着走,更没人管怜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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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儿当时的处境,村民们没细说,只神色或叹息或悲悯,含糊道,大人们请想,落在这两人手里……唉……

钩大娘妒火炙热,渐渐人前都装不住了,怜儿脸上常有伤,每天跪着为钩大娘捧茶捶腿洗脚,邻居常见钩大娘边踹她边骂——

“丧克的小骚婢,贱皮子生的小贱皮,奶奶我是教你学好!”

“在别处你舔恭桶都没人要,除却老娘天下哪有第二个善人!”

“妾是主母的婢,况且你个贱丫头,比你爷的擦脚布还不如!让你磕头叫奶奶是老娘的慈悲!”

……

有实在看不下去的告知乡长村正。钩大娘又先一步到乡长村正耆老面前陪笑,说她有事上禀,又不知如何开口……怜儿这孩子,许是因被她独自带大,当她是娘,却一直没爹,待见了她的栓哥老弟弟,格外依恋。钩大娘以为,怜儿是把栓哥当爹了。哪知,钩大娘掩住口,噗嗤一笑。

”哎呀,说来大老爷们莫怪不规矩,只是小孩子家家天真罢了——她竟说,想做她栓爷的新娘子,这样可以一辈子不离开栓爷,更不离开我了。嘻嘻~~奴还当她是小孩子玩笑话,说,你不懂的,你栓爷比你年长这么多,怎么能娶你呢?岂料她说,怎么不能。栓爷年轻得很呢,就是栓爷一百岁,两百岁,她也要做栓爷的新娘子,她还要给栓爷生好多小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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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不禁握紧了拳。桂淳冷冷问:“贵村竟如此放任这两个畜生?”

柳桐倚道:“纵任恶行,即是禽兽为伍。”

说这段往事的几个村民皆摇头叹息。

其中一人道:“这孩子,仍是有些福气的。她的事县里的大老爷知道,比知县大人更大一些的老爷可能也知道。即便大人们贵事多,暂时未理会,说不定哪天也能想起来。”

所以,挑到明处,乡长等人就不能继续装聋作哑,顺着钩大娘和她栓哥弟弟的意。

其中一位耆老问,可是栾怜儿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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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冷声问;“是谁说的这句话?”

讲到这段的村民们又都说记不清了。

“多少年前的事,讲话的人早不在世了。”

“那婆子没敢编谎话,村里有郎中,一诊脉自会分明。”

“这姑娘算是有福,乡里正好有一位县衙的人,就跟老天特意派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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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姓宽,名俭,乃县衙户房的一名书吏。据说系明经出身,颇有才干,入县衙时甚被看好前程,可惜性格太过刚介,得罪上司。旁人官越做越高,他却愈滑愈下,被贬成小吏,上司仍觉得他在衙门里晃着碍眼,于是捏个理由,遣他到乡下,管些村民争地,侵扰官田,丈量图绘之类难缠难办的琐碎事务。办好了无功,稍有纰漏必罚。

乡里照看栾氏孤女的这本烂账,起初也交给他理。宽俭精通算学,一理即明,稍一捋便抖出一堆线头。乡里赶紧求县里派活将他调开。可栾怜儿的事,宽俭已洞悉。

他这时饱经风霜,不像年轻时那么莽了,看出乡里和钩大娘栓哥达成了某种协议。只要栾怜儿不死不残,能熬到嫁人,钩大娘和栓哥怎么折腾,乡里都假装看不见。

乡里敢这么大胆,必疏通了关节,不怕宽俭这样没实权又不受待见的小书吏上报县衙。

于是宽俭没有硬碰,假装不理会,暗寻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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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心观察钩大娘和栓哥日常举动。两人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听不出口音,但饮食口味有别。

钩大娘爱吃猪油,每每吩咐怜儿用肥膘炼制,喝汤吃面都要放猪油,最喜吃猪油酥饼蘸白糖,连米饭也用猪油拌。

栓哥则无此好,他猪蹄大肘子不少吃,却只吃素油炒的菜,喜放浓酱。

钩大娘和栓哥对面吃饭,怜儿跪在桌边服侍,有时端错了饭,钩大娘即对她一顿拳打脚踢。

不过炼猪油剩的脂渣,钩大娘和栓哥都爱吃,钩大娘吃蘸糖的,栓哥吃咸口洒椒盐面的。两人闲时在房中廊下对坐,同吃一大盆油脂渣,你蘸糖来我洒盐,共品一坛老白干。

每每此时,钩大娘先入座,劈脸给怜儿两巴掌骂几句小贱皮把脂渣炸成这样,一脚将她踹开,让她滚去别处莫碍眼,再斜睇向屋内,媚媚地唤:“栓哥,来吃脂渣渣呀,香得唻~~”

宽俭遂断定,钩大娘的家乡或在南地,老栓像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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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辖下的县衙,身份审核极严,钩大娘的户册文牒应该难寻纰漏。宽俭推测她原本的弟弟可能已不在人世。两人都长年在外做工,户册需本籍衙门销改,钩大娘便钻空子让她的亲亲老栓哥哥冒用了弟弟的身份。

这对假姐弟真鸳鸯并非同乡,是在何处勾搭上的?

宽俭不讨上司欢心,但与县衙的几个文吏交情不错,遂写出老栓大概的年纪与相貌特征,又绘了一张图,托在刑房做事的友人秘密查一查,钩大娘在县衙做事时,牢中有无一个老栓这般的囚犯。

也怪老栓长得太有特色,没多久,被查出,他果真是多年前一桩案子的犯人,自少年时起就偷鸡摸狗,没做过一天正事,因体貌彪悍,当过打手之流,混世也不讲规矩道义,卖同伙坑帮派随手就干,衙门的人只纳闷他是怎么活到这把岁数的。

他上一回就是帮人看赌场时手脚不干净,被按个打杀人的罪名送进衙门。

本来判了斩立决,他颇有运,赶上先帝大赦,改发往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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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大娘彼时刚随着先夫搬到顺安县,往牢里送饭时,与这厮对上了眼。

老栓在边地做苦工多年,钻了个漏子逃出,蛰伏回京城,据他后来招认说,是想报仇,发现当年的老仇人早被朝廷灭了,一时茫然,在街头徘徊之际,竟遇到来县城采买的钩大娘。大栓颇善认人,钩大娘胖了很多,大栓仍从她的尖发髻上将她认出,见钩大娘买东西十分豪阔,于是尾随,再相认,当年只是四目相对,情种心底,这时历遍种种再相逢,情种变火种,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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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大娘说,老栓听到衙门派她照看栾怜儿的事,笑她傻,真把自己当老妈子。所谓生恩没有养恩重,这妮子爹娘已死,你这养母更胜过她亲娘,她孝敬你,天经地义,你们母女不分彼此,她的不就是你的?

老栓则道,是钩大娘对他说,她得了桩好买卖,小丫头片子爹娘诈了财主的钱,没福气花,全死球了。知县大老爷和财主家太仁义,这钱仍便宜小丫头了,还雇人养她。本是个小贱种,岂配这样享受?没天理!可惜大老爷盯得紧,不能剁了那丫头,先养着,管钱的那帮老头们肯定也舍不得等这丫头真长大了把钱一遭卷去婆家。凭什么,她配么?好哥哥呀,待咱们帮她受一受,也是替她消灾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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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大娘和老栓都有了些岁数,在公堂嘴硬时,受了点刑,没扛住,未待上报府衙,就死在了牢里。

账上损耗,都算成是被他们榨取。

宽俭也只向衙门说,他觉得老栓身带匪气,于是起意查证,意外发现钩大娘藏匿逃犯。其他的一概未提。

乡长村正耆老们并未担责。甚至在栾怜儿出嫁的时候,县衙还表彰了他们多年的辛苦。

栾怜儿嫁的人,就是宽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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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评价宽俭娶栾怜儿一事都挺含蓄。

只道宽俭当年若直接干预或委婉促使,让栾怜儿择一位年岁相当,出身忠厚良善人家的郎君嫁了,他仗义救扶孤女之举必成一件美谈,说不定能在县志府志里留下姓名。

但他竟直接把可怜的孤女娶了,不按义士该走的道路走,县里经营十几年的感人故事有了一个不尴不尬的结局,他本人之前的举动也必被人怀疑是别有用心。

据说钩大娘在公堂上直接咆哮:“姓宽的跟我们是一样的人,大老爷怎么只抓我们不抓他?老娘伺候那丫头十几年,姓宽的才是那个直接摘桃的!就因为我们是穷苦人,他是识文断字的小老爷么!老天不公,老娘不服!!!”

县里此后没再提过栾氏孤女的事,时日一长渐被淡忘。

宽俭娶了栾怜儿后,旁人以为他会变卖栾家剩下的家产,带着栾怜儿搬到别处去,没想到他直接辞了官,住进村里。

这么做的缘故,有好事的分析,也是宽俭精于算计的体现。

由乡里代管的那笔财产,耆老们称,全被钩大娘和她的栓哥哥贪光了,甚至还亏空不少。耆老们好心,贴补了一些,拿栾氏的田产抵账。且仁慈大度,没有抵光,剩了点边角荒地,当是赠给栾氏孤女了。

宽俭若仅是一个仗义相助的县吏,大可以慢慢和乡里掰扯账目。可他要娶栾怜儿,县里和乡里硬卡,他也不容易娶,所以宽俭很机智地,没再提账的事。

栾怜儿名下的财产,只剩那处宅子跟一点边角荒地。

宅子不小,但里面死过好几个人,被火烧过。钩大娘带着栾怜儿一直住在西南角的几间屋里,本以为经她们盘一盘,若栾怜儿出嫁,这处算被暖过一道,不那么凶了。谁知钩大娘和老栓落网,宅子又添一层煞气。

曾有传闻,桢氏爷孙积年骗来的金银和栾生从安家顺出来的宝贝被藏在这个宅子内。钩大娘很信这个故事,借口种菜,和心爱的老栓哥哥把宅子里的地皮寸寸刨遍,啥也没翻出来。于是除了他们住的几间屋外,其余的地方更破烂。一下雨满院稀泥,天干燥风大时到处扬灰。

卖是肯定卖不了什么钱。

剩下的边角田地,又荒又贫,位置刁钻,亦不好出手。

所以宽俭决定先存在自己手里,暖上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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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三四十岁,曾娶过一妻,是顺安县裘学正的女儿。宽俭父母早逝,仕途不顺,娘子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岳父见他就骂,要送他一座小院,宽俭傲不肯收,一直赁房居住。赚得少租不到什么好房。有一回得罪了上司,房东竟是上司的亲戚,寒冬腊月将他夫妻赶出。宽俭临时租了一处便宜房子,久无人住,满是灰尘霉斑。宽俭公务忙总不在家,收拾打扫全由娘子操持。娘子搬家受累染上风寒,打扫屋子又吸了霉灰,便得了肺疾。到处求医,仍越病越重,几年后香消玉殒,宽俭的一点家财也耗尽了。

旁人觉得他既穷又克亲人,前程也不像很顺,没人肯帮他续弦。未曾想他竟娶到一个有田有宅的年轻美貌孤女。

虽然孤女心智不全,宅是凶宅,田是荒地,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太好的也轮不到他。

对宽俭来说,已算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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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俭住到村里,起初给人写文书讼状赚花用。他精通算学,熟知公文格式和衙门办事的规矩,字写得也不错,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他竟搭上了丁家。

又有人分析说,宽俭娶了栾怜儿住在渠里村,肯定多少碍了点安家的眼,而丁家是安家的对头,雇宽俭做事能顺便恶心恶心安家,他们欣然为之。

宽俭亦欣然接受,先给丁家做些拟信抄书写帖子之类的零碎活,渐得信任,一两年后竟当上了账房。

他这时确实像换了个人一样,不拧不犟,手段灵活。

栾怜儿那几亩荒地,他雇人整理耕种一番,种些巧样果蔬,采收后,最好的一批送给附近寺院和昔日的县衙同僚,剩下的赠送乡邻,自家食用。

他很留意与乡邻的关系,避开安家,沉敛不张扬。即便后来赚了钱,也没在渠里村扩买田地,只一点点整修那座宅子。先修院墙,再缓缓翻修各处。

栾怜儿变化亦很大,她起初只是一个又瘦又小的秀美姑娘,嫁给宽俭后,渐渐丰润起来,枯黄的头发变得浓密黑亮,仍懵懂无知,但双眼有了神采,面容常带笑意。

数年后,她生了一个女儿,即是黄稚娘之母,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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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俭已赚了些钱,雇得起奶妈和两名打扫做饭的帮佣。宽俭自己穿戴一直很朴素,但总会从县里甚至京城买衣饰首饰给娘子和女儿。母女二人娇艳美丽,像一对瓷绢人偶。

这时人人觉得,宽俭真是得了至宝。

栾怜儿和梨花不怎么在村里走动,宽俭每天晨起去小盏村丁家做事,傍晚才回。闲暇时,宽俭亲自驾马车,带着怜儿和梨花去县城京城或附近乡集庙会游玩,此应是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

村里有忠厚老者劝宽俭,趁着眼下光景好,赶紧把这处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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