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七十九章 「蝶花美人图·下」(五) (第2/3页)
她是这么在心里给自己开脱的——
扈姑娘本性如此,搞出类似的事是早晚必然的,自己不过是设计令这些事提前。如果扈姑娘真成了褚英的妾室,甚至正夫人,再闹出丑事,褚英的脸面全无,扈姑娘肯定也会比而今惨千百倍。如此想来,此计不单保住了褚英的颜面,也算帮了扈姑娘呢。
对雪真,丁夫人更看作帮自己除去心腹大患的恩人,万万没把她跟另外一个突然出现的小狐狸精联系起来。
“此计成后,我重谢了雪真,觉得她确实有办法,有时仍会让她帮忙,但她那时已用真面目与褚爷打得火热,她生意也挺好,可能又怕我看出她的破绽,常推脱不来。我以为她是拿架子,想多要钱。我那时没有别的急迫事求她了,我觉得虽感谢她,也不能由她拿着我,把香资涨到天上去。加上她在我面前的态度也渐渐不对,我便少找她上门了……再又隔了好几个月,我才知道这姑娘是个小骗子,而且我竟一直没见过她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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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人后来回想,雪真身上的破绽其实蛮多的。
比如,她身形如此奇异,举动却很敏捷,丁夫人本以为是有狐仙的法力加持。
再比如,乔装打扮的人,脖子、耳朵、手脚都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雪真总穿遮住颈项的衣服,手上一直缠包着厚厚的布条,难以看出手指的形状,用发饰和垂发将耳朵遮住。
但有一两次,雪真施法时,丁夫人发现她的手腕很纤细,某次雪真转头,丁夫人见她戴了耳饰,用单颗的珍珠做成,非常精致,珠子莹润,必价值不菲。丁夫人喜欢珍珠饰品,多看了两眼,又察觉这女孩的耳垂很漂亮。
自扈千娇被赶走后,丁夫人除去心头大患,更有闲暇关注别的事。雪真偶尔前来,身上总有一两件首饰会引起丁夫人的注意。
或是一根发簪,与丁夫人的某根有些相似,样式又更别致些,雪真簪的位置与丁夫人习惯簪的不同,但显得更合适,引得丁夫人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也换个位置簪试试。
又或是一支镯子,一枚腰佩,亦与丁夫人的某件相近,但雪真会与其他的腕珠细链叠戴,或是腰佩搭着不同花样的络子细珠,更显别致。
再之后,丁夫人发现雪真穿的衣裙也常和她爱穿的相近,但都是一件相似的外衫配不同的裙子,或是相近的裙子配不同的衫子。雪真虽一副丑陋模样,身形猥琐,单看衣服,确实搭得很好。
……
如此,丁夫人不免内心猜疑,这位仙姑为什么穿戴越来越像我呢?
她当时想到了另一个玄乎的方向。
“我曾听说,灵妖修炼会吸人气,仿人形容。我自认待雪真不薄,给了挺多香资,可在狐仙看来或仍不够,比起人间财物,她们更喜欢别的东西,譬如人的元气。我那时怀疑,这女孩该不会是吸了我的元气吧,才会越来越像我,感觉她的模样,也渐渐没一开始见时那么丑了……”
丁夫人曾在话本里看过妖邪吸取人气,再模仿那个人,之后渐渐取而代之的故事……生出猜疑后,她又感觉雪真好像总在暗暗观察她,偶尔两人视线相对,雪真的眼神阴恻恻的,令她心里有点发毛……
雪真对丁夫人的态度也越来越生硬。
她一直是出尘的仙姑作派,圣仙娘娘上身时更是仙家派头十足,但态度客气,十分尊重主顾。待扈千娇离去后,雪真与丁夫人说话姿态越来越高,有时竟像发号施令,偶尔带着嘲讽训斥。
若栗婆在旁侧,会帮着圆上两句,低头说些软话,安抚丁夫人。
丁夫人渐生不悦。她跟着褚英多年,养尊处优,没怎么受过气,当时已没扈千娇一般的对手令她烦忧,加上对雪真的种种揣测,她渐渐不怎么找雪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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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真当年给人看事的作派,与她女儿朝楚后来的习惯类似,她隔一段时间,会去一个庙观中向某尊神仙上禀事务。我记得中间有一段时间,她没怎么出生意。”
栗婆对外声称,小姐是最近与妖邪斗法损耗太大,需得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我算过她认识褚英的时间,她那时应是已有了身孕,可能月数渐大,难以遮掩,便躲避养胎,以待生产。但褚爷不知道她有孕的事。扈姑娘离开那时,褚爷正好去北边谈买卖,谈了好几个月。日期在别处也能查到,都座与先生尽可验证。”
史都尉不解:“她既然有孕,为何不告诉褚英?”
丁夫人蹙眉:“褚爷的规矩,想来都座和先生已知一二。民妇只能妄自猜测,雪真姑娘不论是打算和褚爷说实话,还是想彻底隐瞒,找个机会抛却过往,只用甄氏的名义当褚爷的女人,待孩子生下来再谈,都更稳妥。褚爷身边的女子挺多,像民妇之前对甄小姐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褚爷当时在忙正事,也没太多时间。她可能想着,正好等褚爷忙过那段时日,她也生下了孩子,谈任何事都更从容一些……”
但雪真给挺多人占算改运,却没料到自己的命运。
她的身份恰在这时被人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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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破那女孩身份的是她另赁的宅子的屋主。民妇知旁人多有传言,是我派人查她,又收买了屋主查探,绝非如此,当真是她自己被看破的。”
雪真以甄贞的名义与褚英相好时,在客栈住了一阵,又赁了一座小院。
小院的主人是个寡妇,当时已快八十岁,看起来眼花耳聋,佝偻脊背,拄着拐,走路慢吞吞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
但雪真和栗婆失了眼,竟撞上一位天赋相当的对手。
那位倪奶奶,蝶花案发时已经过世了。据对她知根知底的老邻居们回忆,老太太一世矫健,耳聪目明,八十多岁还健步如飞在年三十半夜爬山去寺院抢烧头香,一群年轻人都比不上她老人家的脚力,但六十来岁就拄上了拐。
老邻居们听她喊身子骨不中了喊了几十年,老太太最后年近百岁在床上含笑而逝。
倪奶奶自有一套养生秘诀,据说是祖上传下——
手有棍,脚底稳;常低头,看得准。
举止收敛,潜养真阳;神慈和气,福寿绵长。
老太太一眼看到雪真,就知这女孩有故事。
雪真却没看出倪奶奶真身,或她那时把满城的妇人,包括褚英最宠的小夫人都玩弄在掌心,不由得生出骄心,轻视了这位满脸质朴的市井老妇。
她议了议价,觉得倪奶奶不怎么会抠钱,倪奶奶自己住的地方与这个小院隔了几条街,腿脚好的年轻人走过来都要两刻钟,想来老太太没这般体力时常转悠。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小院位置僻静,隔壁家暂时无人居住,雪真便赁下了宅子。
她自幼漂泊各地,未在某处久居,对从小院到倪奶奶的住处,遍布着倪奶奶的旧友街坊一事没多上心。
倪奶奶每天出门遛弯,跟这位老邻居聊个天,和那位老姐妹叙会儿话,顺便从他们家前门进,后门出,不用多久便能遛达到这处小院附近。
小院隔壁那家,也是倪奶奶多年的老友,而今在苏州和长子一同住,留了一副钥匙给倪奶奶,倪奶奶时常去照料照料他们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隔壁院子与雪真所赁小院之间的墙并不是实心的,有几块墙砖还能抽下放回,当年倪奶奶和老伴就常这样和邻居家递送东西。
倪奶奶照料了老邻居的花草,不由得会在墙边坐坐,抽两块砖下来,往自家院子里看看,忆一忆往昔。
成天这样看着,就看出雪真的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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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真很小心,她绝不在这院中做跳大神时的丑陋装扮,栗婆也不到院中来,而是另有两个不会说话的少女陪伴她。
可她总趁清晨或夜晚时进出,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倪奶奶觉得良家妇女肯定不会这么干,必然有鬼。
得知这位甄姑娘是褚爷当下的小情儿,更为倪奶奶注入一股精力。
经过不懈的观察,倪奶奶终于抓住雪真的破绽。
按丁夫人推算,当时雪真应是已经有身孕,她要经营跳大神的买卖,又要用甄贞的身份陪伴褚英,更要费心遮掩行迹,有一日身体不适,两名婢女束手无策,趁夜将栗婆请来。
倪奶奶傍晚瞅见雪真似是腹部不适,觉得很应关注,遂待在隔壁未离去,没想到看见了栗婆。
栗婆和仙姑雪真在城中蛮有名气,倪奶奶当然认得。栗婆全身裹在一件带兜帽的大披风里,只在院中行走时被灯笼照亮了面容,倪奶奶趴在砖缝里,犀利的目光正在这一瞬间将她认出,倪奶奶惊诧了——
仙姑雪真和褚爷的小情儿甄贞姑娘之间能有什么牵连呢?那位仙姑不是一向只做大老婆生意么?
不待倪奶奶多想,便听见栗婆与雪真在厢房说着什么。倪奶奶绕到另一个离厢房近的位置,听见栗婆与雪真在屋内吵架。
栗婆骂雪真:“不省心的小骚货,以为拿得住那姓褚的,他有今天,岂是凡角?若他不要你,买卖也黄了,老娘也要被你带累得无处容身。”
雪真回骂:“眼浅的老货,这套把戏骗得了几人几时?早晚穿帮,那时衙门追着,道上的同行早看你我是眼中钉,必也落井下石,你我阴沟里的耗子都不如。我傍上这靠山,生下小崽子,你不跟着受用?一世吃喝不愁。”
……
栗婆会些医术,替雪真医治一番后匆匆离去。
她二人一时情急,又觉得旁边院落没人,方才高声言语了几句,冷静后思量,也觉得不妥,栗婆更唯恐褚英派人暗中看着雪真,自己出入已被察觉。于是次日上午,雪真便坐马车离开了小院,撇下一屋子的东西,包括褚英所赠的锦缎首饰,都未带走。
那厢栗婆也对外说,雪真小姐镇封妖狐邪祟,多有亏耗,元气难支,暂时回山上闭关修养,不问凡间俗世。
如此,以倪奶奶的聪慧与江湖经验,便彻底明白了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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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奶奶异常惊愕,又觉得这事水有点深,就佯作不知,对谁都不提起。只是那段时间,总劝街坊和老姐妹们,不要太信什么请神改运的,行得正自有天保佑,太贪反可能招来歪门邪道。
褚英的手下问她甄姑娘怎么不见了,倪奶奶假作惊愕,谎称自己也不知情,只恍惚听说甄姑娘要去别的地方走亲戚。甄姑娘付了一年的租金,让她不要打扰,她就一直没多过问。
雪真躲了几个月,大概在这期间将孩子生下,方才回到明州。
倪奶奶不想沾浑水,欲把屋子收回,借口自家亲戚过来,想住这个院子,请雪真搬出,她可退雪真房费,雪真没住的那几个月,也不要房钱,一并退给雪真。
雪真看出倪奶奶是在赶她。她觉得这老太太竟敢轻视自己,租金不要都不让她住,着实令她动气。
她推说需收拾一番,寻觅新住处,让倪奶奶先把钱退她。实则耗着,就是不搬。
倪奶奶拼了房租不要,只是想把这烫手姑娘请走,她瞧出雪真想拖,便道,必得姑娘才搬了,我才退钱。
雪真道:“你不退钱,我怎么搬呢?万一我搬了,你钱一直不退怎好?”
倪奶奶说:“但姑娘不搬走,即是你还住着,还住着,如何让我退你房钱?”
雪真道:“反正你老已说,这段时日的租金都不收了,都退我,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退。莫不是并不打算退,只在诓我?”
倪奶奶有些动气,雪真本就是要让她生气,愈发慢悠悠的,不阴不阳拿话扎她。倪奶奶说不过雪真,气得直懵,拄着拐离去。
这时褚英在外地谈生意未归,雪真不是他正经的妾室,差遣不动褚英的手下。褚英的手下更觉得她突然失踪这么久有点可疑,不肯多事,一切等褚爷回来再说。雪真搬不出靠山来镇压倪奶奶,以为拿话堵了老太太便罢。
她没料到,倪奶奶回家静了一会儿,觉得不宜因一时之气将祸根留下,次日便找了几个老邻居,带上钱财,再到小院中。
倪奶奶将钱和租契放在桌上道:“昨日不知家中闲钱是否充足,未能答应姑娘立刻退你房钱,回去凑了凑发现够,就给姑娘取来了。姑娘请点一点,一分不曾少你。姑娘住的这段时日,将屋院照料得如此整洁,老身十分感激。算老身与姑娘结了一段善缘。今有邻居作证,老身确实等着用这院子,望姑娘行个方便,速速搬走。”
雪真却不看钱,只对着倪奶奶笑道:“婆婆这么说,仿佛晚辈不懂事似的。但当日我与婆婆谈妥,定了一年租期,整年房钱全给了婆婆,晚辈丝毫没含糊。真不是在意钱。契约立定,我从未违背。婆婆却忽然说要用这房子,让我立刻搬走,我一个弱女子,又不熟城里的事,合适的房怎能说找就找到,因此婆婆说的日期,我确实搬不出,可能因此令婆婆不悦了,您老也莫与晚辈计较。”
几位老邻居纷纷圆场,话当然都向着倪奶奶。
“都不容易,互相体谅啦。”
“老太太那边的亲戚真催得太急。”
“姑娘有褚爷,还愁没住的地方嘛?”
……
这等场面下,雪真不得不收下钱,再次露出笑颜:“多谢婆婆,我必速速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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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奶奶回了家,身边怪事频出。
早上出门,没走几步,滑了跤。走在街上,忽听人喊小心,往旁边一闪,一个花盆碎在脚边。
遛达到大街上,有摆摊的拦住她,非要她尝尝在卖的酒酿。
倪奶奶不爱吃甜的,也不喝酒。摆摊的硬塞给她,她接过假尝一口,转头吐了,仍头晕眼花,赶紧到老街坊开的医馆灌药催吐扎针,一通医治。
她索性先到老姐妹家小住,出门遛弯买菜,走到桥上,不知怎的,被人挤着挤着,就挤到了栏杆边,一双手猛地推了她一把,倪奶奶一头扎下了桥。
万幸倪奶奶打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极佳。她多年没游泳了,但技艺一直没忘,一个猛子扎下水,蹬去鞋子,甩下外衫,仿佛被河水卷走,实则潜泳至远处。
她是土生土长的明州本城人,熟知城内河道联通方位,小心换气,谨慎靠岸歇息,一路游到一条大船附近,靠近一条巡卫的小船。
“老身有十万火急事,冒着性命风险前来禀报夫人,事关褚爷,请夫人千万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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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城里的人大多都知道,这条大船是褚英的产业,由褚英的一位妾室闵夫人打理。
闵夫人本是赌坊千金,父亲被属下坑害,丢了性命,夺了产业。她仓皇出逃,邂逅褚英,成了褚英的妾,又借褚英之力为父报了仇。夺回的家产,她交给了两个弟弟,自己仍在褚英身边,帮褚英打理一些生意。
每天的这个时辰,闵夫人经常会在这条船上。
巡卫的家仆觉得,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游泳来报的,说不定真是大事,遂上禀闵夫人。闵夫人命人将倪奶奶带到船上。
倪奶奶见到闵夫人,更不废话,请安后径直问:“夫人可知,最近城中有个挺出名的女子,名叫雪真,说能召来狐仙,专门保佑良家妇女的?”
闵夫人秀眉微挑:“略有耳闻。”
倪奶奶又道:“老身冒昧再问,褚爷这段时日,新结识了一位姑娘,姓甄名贞,对否?老身正是来禀告夫人,这位甄贞姑娘与那雪真仙姑是同一个人。”
闵夫人一开始自是不信。
众所周知,雪真丑得出奇。挺多妾室小夫人听不惯她那套只保佑良家妇女正室夫人说辞,常调笑道,哪有狐仙座下长成这副尊容的,太太们也真敢去拜,不怕越拜越像她。
而褚英新宠的小妖精,长得勾人极了,与雪真,仿佛一枝鲜花与一只山芋,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忒扯了。
倪奶奶道:“夫人若不信,将雪真带来验看便知。”
闵夫人笑道:“您老说她就是我们褚爷新近最宠的那位妹妹,又让我带她过来,褚爷怪罪了,你替我担着?”
倪奶奶道:“褚爷宠的是甄姑娘,从来不知仙姑雪真。仙姑好像还犯褚爷的忌讳吧。夫人只是把雪真带来,老身说的不对,即跟甄姑娘毫无关系。若被老身说中,褚爷难道不应重谢夫人?”
闵夫人嫣然掩口:“谢倒未必,我们褚爷从不喜欢多事的人。不过被您老这么一说,我还挺好奇的。也罢。”她一拍桌案,点了几个下人,吩咐他们先暗暗去雪真的香堂查看,若雪真在,不必废话,直接把人带来。
这厢倪奶奶被带去更衣洗漱,刚洗漱完,喝着姜汤,闵夫人派去的人传回消息,雪真在香堂,正往回带着。
闵夫人道:“好。”又吩咐,“待仙姑带到,先请她在一间静室中,仔细招呼,勿要她有损伤或走脱。听我传唤。”
随即又命几位心腹速将丁夫人、郑夫人、孙夫人等褚英的妾室统统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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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个时辰后,诸位夫人到齐,闵夫人在船上的华厅内备好宴席,请夫人们入座,举杯道:“仓促请诸位姐姐过来,是因妹妹做了一件虎事,需姐姐们帮忙做个见证。若老爷雷霆震怒,怪罪妹妹,恳请姐姐们替我美言几句。”
几位夫人已听说闵夫人绑了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姑雪真,纳闷之余,都觉得定有好戏可瞧,纷纷表示闵夫人不必担心。
“妹妹是最爽利心善之人,不单我们知道,老爷更知道。”
“我们姊妹一同侍奉老爷,谁有难事,应要一起担。”
……
唯独丁夫人心中发虚,以为是自己与雪真合计除去扈千娇之事泄露。
而且,刚好前一日褚英已返回明州。丁夫人觉得闵夫人如此迫不及待抓住雪真,是想在褚英面前揭开闹大。
她只能强作镇定,跟着其他夫人含糊和声。
闵夫人笑道:“有姐姐们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这时一声通传,褚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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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人脑中嗡的一声,手心冷汗直冒,脚底发麻,勉强掩饰,与众夫人一同迎接褚英。
褚英在上首落座,唤闵夫人小名道:“我听闻阿蕊这里热闹,过来看一看,你们竟都在。”
闵夫人笑着行礼:“妾请姐姐们过来,原是做了一件莽撞事,唯恐老爷见怪,想请姐姐们到时帮我说情。”
褚英道:“你倒机智,知道她们心软。你做了什么事,需她们帮你求情?”
闵夫人道:“也没什么大事,是妾准备了一个戏法儿,不知变不变得成。”向左右仆妇示意。
一群仆妇把五花大绑堵着嘴的雪真架到厅中。
褚英皱眉:“此女是……”
丁夫人不禁手微微发颤,端起酒盏,用衣袖半挡住面容,抿下几口酒压惊。
闵夫人向褚英道:“这位姑娘是城内最有名的仙姑,听闻她得一位狐仙娘娘的护佑,专门赐福城中的良家妇女和正室夫人,妾这样身份,本与她无缘。今日请她过来,乃因得知,仙姑不单能与狐仙通灵,□□解难,更有一样神通,会变成另一个人。”
褚英沉声斥道:“哪有这些乱七八糟事。你更不该如此任性,肆意绑人,竟当明州城内没有律法?”
闵夫人笑吟吟道:“老爷莫气,横竖妾已把她请来了,祸也闯下了。老爷可随便罚妾,把我送去衙门我也不怨。当下请她变一变,看看传言是否属实,可好?”
不待褚英发话,又向下首丢个眼色。
仆妇们架着雪真,早摸出她身上伪装,立刻开动。
先扒拉下假发髻,露出发网笼着的一头乌云般秀发,跟着剥擦除去面上颈部伪装,一张清艳娇美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脂粉未施,脸上还残留着一些伪装的油彩面胶,但那张脸,化成灰褚英也不会认错。
闵夫人掩口,讶然惊呼:“天啊,好美的一位妹妹!怎的有点眼熟?”
一直暗暗发抖的丁夫人更彻底愣住,觉得眼前有些发飘。
她后来对白如依和史都尉感叹道:“那姑娘,当真是个人物,这般场面,她还能拿得出应对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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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真凝望着褚英,流下两行晶莹的泪。
“我早知会有今日。我本不该来此地,不该见到你。但……这或就是命吧……我与君当有此缘,我无法把持,注定……都是注定……”
褚英嘴角一动,露出一抹轻蔑与讥讽。
雪真轻呵一声,合上双目,泪珠从长长睫毛上滑落。
“我知道,你不会信……我都不知该不该告诉你,我早已有孕,我不指望你能认孩子……”
闵夫人啊呀一声,用手绢捂住口,看看褚英。
褚英仍平静地看着雪真,只吐出一个字:“滚。”
雪真浑身一颤。
闵夫人道:“可,老爷,她说她有了孩子……”
褚英冷冷向闵夫人一瞥,闵夫人不敢再说话。
褚英再转回视线,望着雪真:“十日之内,离开明州。”
雪真凄然一笑:“果然,果然……”
她仰头盯着褚英。
“褚爷是明州的皇上么?还是知州老爷,亦或明州姓褚?”
褚英淡淡道:“褚某不过一寻常百姓尔。”
仆妇们钳住雪真,将她从地上拖起。
雪真猛地甩开众仆妇的手,抬起下巴,站直身,再冷冷看了褚英一眼,转身向外走。
那眼神,又让丁夫人心中一紧,竟想到了扈千娇。
雪真的容貌和扈千娇没什么相似之处,扈千娇明丽妩媚,一双杏眼,雪真柔弱清秀,秀目眼尾微挑,瞳色偏浅,更像狐狸的眼睛。
但当时,雪真的眸中流露出一股冷厉的狠与野,和被褚英拿住时的扈千娇一模一样。
山林之中,不被约束的野狐一般的眼神。
两个粗壮妇人张开一个布袋,兜头套住雪真,在她颈处一砸,熟练地将软倒的雪真五花大绑。
褚英冷声道:“丢到岸上,不必管她。”
仆妇们领命,把雪真转上一艘小船。
船靠岸,仆妇们松开雪真身上绳索,取下麻袋,将她丢到岸边。
岸上的人见一位美人被褚爷的家仆扔到岸上,纷纷聚拢过来瞧热闹,突地,雪真的身上冒出一股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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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人回忆往事,蹙眉。
“到现在我也没明白,若是戏法,她怎么变出来的……据说当时没人接近雪真姑娘,她身上自动浮出云雾,跟着有异常的声响,我们在船上都听到了,像敲钟,又有铃铛声……”
疾风起,不可思议的亮光从天上照下。
岸上的人都两眼发迷,眼花,恍惚见雾气中现出一只硕大的狐狸,又化成一位白衣仙女……
仙女身上晕出的强光令众人睁不开眼,待能定睛瞧时,眼前已什么都没有了,雪真踪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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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桂淳讲到这里,巩乡长又忍不住猜测:“是不是那姑娘没被劈晕,她身上藏着放烟的东西,待一被丢上岸就赶紧施放。”
张屏点头。
穆集立刻开口:“做此类营生的,都颇会一些弄烟放火做响动之技巧。”
柳桐倚道:“且,她被绑去,她的同伙,如那位老婆婆,两名婢女,必然得到消息,藏在近处。声响光亮之类是这几人做出。”
张屏再点头。
常村正感叹:“唉,做什么行当都不容易。像那小姑娘,说不定是那婆子偷来拐来的,打小就被教着做这歪门邪道的营生,也可怜。”
张屏又肃然点头。
桂淳感慨道:“村正说得极是,着实可怜可叹。更可叹是,如白先生所说,当时她们在岸边放了那股烟,弄了一出神通后,若自此离去,说不定还能成什么佳话传奇,也不会有后来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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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有如果。
雪真在岸边雾遁后,并没有离开明州。
她假扮甄氏接近褚英,被闵夫人绑去一事,在明州城里传扬开了,但传成了另一个故事——
褚英邂逅了一位绝色佳人甄氏,神魂颠倒,要娶她当正夫人。褚爷的那堆小老婆心中醋海狂翻。
褚英忌讳巫卜,他的小老婆们却都暗暗拜狐仙。拜的当然是保佑妾室烟花女子的媚狐。
媚狐们前阵子一直被仙姑雪真供奉的圣仙娘娘打压,此时窥见报仇的机会,施法告知褚英的小老婆们这位绝色佳人的真身。
褚英的小老婆们遂把仙姑雪真绑到褚英面前,当场除了她的障眼法,让她现出本相。
原来一副丑模样的雪真就是那位绝色佳人甄姑娘。
雪真与褚英五百年前有宿缘,今生该是夫妻,所以她才一路修炼除妖,来到明州,了此一段尘缘。
雪真是圣仙娘娘门下弟子,自是千年难见的绝美容颜,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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