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 (第3/3页)
“传言”,那就确实未经核实。他伸手按住赵麦穗的肩膀,让她继续往下说,心里已将这件事排到了明日左宗棠大帐军议的议程里。
次日清晨,左宗棠大帐。
何成局将昨夜思考的方案摊在舆图上。方案分成两部分:其一,广州制造局在两个月内赶造五十支线膛抬枪和一辆炮车,由方世宏亲自押运至肃州前线;其二,攻城之前先派人潜入肃州城,策反马文禄身边不愿与沙俄合作的回族将领。
左宗棠听完第一部分,点头认可。听完第二部分,沉默了很久。
“策反要派谁去?肃州城里认识朝廷细作的人不少,派生面孔进城,还没摸到将军府就被马文禄的巡街马队逮了。”
“派马文禄认识的人去。陈玉成。”
左宗棠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太平军降将?他在塔尔巴哈台刚打完沙俄骑兵,还没撤回兰州。”
“塔尔巴哈台之围已解,陈玉成正在回撤的路上。按路程算,十天后到兰州。休整三天,就可以出发去肃州。马文禄当年在甘肃提督索焕章手下当马队千总时,跟陈玉成在潼关打过一仗——两人交过手,互知根底。由陈玉成出面,比任何细作都管用。”
左宗棠沉吟片刻,将烟杆往桌上一拍:“就这么定了。何大人,这批货必须在两个月内从广州运到肃州。迟一天,老夫拿你是问。”
“遵命。”
两个月后,肃州城下。
广州制造局的五十支线膛抬枪和一辆炮车如期运抵前线。方世宏亲自押的镖——他从广州出发,沿西江入长江,在武汉换船走汉水,在襄阳换骡马大车穿秦岭,一路上被捻军截了两次,被土匪截了一次,他左耳上那块被弹片削掉后新长出来的嫩肉又被枪子擦了一道。但货一件不少,抬枪五十支,炮车一辆,弹药三千发。
何成局在肃州城南的一座土山上检查这批货时,彭幼楚从炮车后面钻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何成局愣住了。
“送炮车。”彭幼楚拍了拍炮车上的铁箍轮子,理直气壮,“这辆车是梁叔和我一起改的——炮架折叠结构是梁叔画的图,铁轮子是行会的老师傅们打的,但轮轴和转向机的装配是梁叔在佛山祖庙的炮房里闷了三天三夜亲手校的。出发前梁叔崴了脚,上不了马,方叔一个人押不了这么多货。我就来了。”
彭幼楚咧嘴一笑,从炮车后面抽出一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炉渣:“正好。老爷你在这头打仗,我在后头给你修炮——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两天后,陈玉成从肃州城里带回了消息:马文禄的副将马占鳌顽固主战,但马文禄帐下三个千总被策反了。陈玉成带着何成局的亲笔信和广州制造局的一支样枪进城,当着马文禄的面展示了线膛抬枪的精度——和俄人的线膛枪同时打靶,广州制造局的枪在三百步外正中靶心,沙俄的枪偏了两寸。马文禄当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何成局的货,比俄人强。”
攻城那天,马文禄的三个千总在内城东门打开了城门。但攻城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左宗棠的湘军从东门涌入,何成局带联市步炮混成队从南门攀城。新潮刀第一次在西北的战场上出鞘,刀身上的七道雪花纹在硝烟中划出七道银色轨迹,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灌注刀身,刀罡在城墙上劈出了一道半尺深的裂痕。马文禄的守城亲兵在刀罡面前溃不成军。
彭幼楚在城下操作炮车。她将炮口对准城楼上的守军指挥所,亲手填了一发炮弹。炮弹精准地砸在指挥所的屋顶上,将马文禄的帅旗炸成了两截。
肃州城破。马文禄被俘。
左宗棠在肃州城外的空地上亲自审了马文禄。审完后,他没有杀马文禄,也没有押送京城。他让马文禄带着剩下的四千降兵,编入新疆省军,戴罪立功,跟着大军一起西征伊犁。
“老夫不杀降将。”左宗棠对何成局说,“但朝廷那边会问。老夫会写折子,说马文禄是你在攻城前就策反的。策反之功,比破城之功更大。”
何成局抱拳致谢。
入夜。肃州城内一片狼藉,战后的街巷上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味。何成局没有住在马文禄的将军府里——那栋宅子被炮弹炸塌了半边——他在南城找了一间完整的小院,作为临时住处。
赵麦穗已在院里生了一盆火,火上架着一口从兰州带来的铁锅,锅里烧着热水。她从肃州城里的水井打了水——肃州的水比兰州的还硬,烧开后锅底一层白碱。但她有自己的办法:抓一把干净的细沙放进水里一起烧,水开后将沙子滤掉,水质就软了大半。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赵麦穗正将滤好的热水倒入木盆。她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听出了何成局的状态:“右肩比左边低了半寸——肩井穴附近有淤血,是攀城时被滚石擦的。小腿腓肠肌绷得太紧,是跑城墙跑多了。足底涌泉穴附近有水泡,刚才脱鞋时踩地应该疼。”
何成局在木盆边坐下,将双脚浸入热水中。加了细沙的水确实比普通水更软,泡进去时皮肤能感觉到一种细腻的滑腻感。
“今晚需以水润土。”赵麦穗在他对面坐下,已开始解衣襟,“西北水土俱硬,攻城时出汗过多,脾土受损。需以水润脾土,以土生金,金又生水——一个小五行循环。”
她褪下外衣,露出里面那件藕荷色的肚兜。生了何平之后,她的肚脐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那是妊娠纹。何成局的目光落在上面,伸手轻轻抚过,那纹路的触感比周围皮肤略微粗糙一些。
赵麦穗没有躲开。她将何成局的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擦干,然后跨坐在他腿上,丹田贴住他的丹田。她的水属性真元如温水般缓缓渡入何成局体内,沿着脾经一路下行。脾土被水润过之后,运化功能恢复,何成局腹中那股因连日吃干粮喝冷水而积滞的胀气缓缓消散。脾土生肺金——肺金之气随之充盈,他感觉胸腔里那股因硝烟而导致的憋闷感也在慢慢减轻。肺金生肾水——肾水之气重新滋润经脉,脚底的水泡在真元的温养下渐渐结痂。而肾水最后又归入赵麦穗的水属性真元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五行循环。
赵麦穗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但她双手按压何成局穴位的力道丝毫不减,一路从脾经推到肺经,再推回到肾经,掌心粗糙的老茧在推拿时产生一种独特的温热感——粗粝、实在、不花哨。何成局闭上眼,感受着这股最寻常不过的水属性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它不是大江大河,不是惊涛骇浪,就是洗衣盆里的水——温热的、干净的、能洗掉一切血污和汗渍的水。
循环结束时,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何成局将赵麦穗揽进怀里,她顺从地将脸靠在他肩上,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两人在火盆旁坐了很久,直到盆里的干牛粪烧成了灰白的余烬。
“老爷,”赵麦穗忽然开口,“等打完仗,我想在广州开一间洗衣铺。不是何府的洗衣房,是挂‘联市’招牌的铺子。专洗那些码头工人和商船水手的衣裳——广州码头上的苦力越来越多,他们的衣裳脏得比何府十几口人换得还快。联市管矿冶、管造船、管火器,洗衣却没人管。我管的这间铺子不图赚钱,就当是给码头上的穷苦人一个方便。”
何成局低头看她。这个在何府十六房妻妾中存在感最低的女人,在肃州城下的土坯房里,提出了联市第一个专门面向穷苦苦力的便民铺子。
“好。”他说。
赵麦穗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再没有多话。窗外,肃州城头的夜风卷着残雪掠过街巷,巡夜湘军的号令声在远处回荡。更远处,嘉峪关外的茫茫戈壁上,沙俄的军队正在集结。左宗棠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马文禄的降兵正被编入新疆省军,等待着西征伊犁的命令。而何成局枕边放着的是左宗棠幕僚刘仲文刚送来的一叠粮道改线的卷宗,卷宗里夹着一封从哈密转来的俄文信——署名是伊犁俄军指挥官。秦舒云的情报网已将触角伸到了伊犁河谷。
沙俄没有因为额尔赫的死而收手。西北的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