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0章旧物的重量,整理旧物 (第3/3页)
”
“谁说我——”她刚要反驳,老板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桌面是那种老式的防火板,上面印着方格子的花纹,边角翘起来一块,用手一按就下去,一松又翘起来。夏晚星用手按着那块翘起来的边角,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你今天怎么了?”陆峥问。
“没怎么。”
“没怎么会在家坐一天不出门?没怎么会连晚饭都不吃?没怎么会——”他停了一下,“没怎么会走路的时候踩到自己的鞋带三次?”
她低头看了看,鞋带确实松了。她弯腰系好,坐直,发现陆峥还在看她。
“你管得也太宽了。”她说。
“不是管得宽。”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隔壁桌的老板听见。“是老鬼让我盯着你。”
她的手指停在那块翘起来的桌边上,不动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峥把桌上的醋瓶摆正,又把辣椒罐挪了个位置,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才能做好的事。“最近有人在查你父亲的事,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对面的人。是第三方。老鬼让我注意你的安全。”
夏晚星觉得自己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做一件事——被各种消息砸中,先是U盘,然后是陆峥说的话。每一个消息都不大,但每一个都沉得她接不住。
“谁在查?”
“还没查清楚。只知道对方很专业,手段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为什么要查我爸?”
陆峥没有马上回答。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底是骨头汤熬的,白白的,浓稠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辣椒油。他把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筷子搅了搅另一碗,吹了吹,吃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嘴里含着面,声音有些含糊。“但能让他们这么费劲去查的,说明你爸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夏晚星看着面前那碗面,没有动筷子。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江边的风。她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冷,但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地响。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雨里,公文包鼓鼓的,背影被雨幕模糊了,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那时候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她等了三天,等来了警察,等来了母亲崩溃的哭声,等来了一个她至今都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陆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不是叛徒。”
陆峥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是叛徒,老鬼不会惦记他十年。如果他是叛徒,你不会被安排进‘磐石’。如果他是叛徒——”他顿了一下,“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吃面。”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面汤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陆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手边。
面凉了一些,她还是吃了。汤很鲜,面条很筋道,辣椒油放得刚刚好,不辣,但是暖。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碗底,看见汤里映着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丑得要命。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峥问。
“笑我自己。”她把碗推开,用纸巾擦了擦嘴,“十年了,连个U盘都不敢看。”
“什么U盘?”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把他父亲旧物里发现U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的时候她没看他,盯着桌上那块翘起来的桌边,手指按着它,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
说完之后,面馆里安静了很久。角落里那个出租车司机走了,老板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得很。
“给我。”陆峥说。
“什么?”
“U盘。给我,我让老马看看。”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可能是加密的。”
“老马就是干这个的。”
“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里面有什么呢?”
陆峥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小亮片忽然不动了,安静地沉在眼底,像是一些沉了很久的、从来没有人打捞过的东西。
“那就一起扛。”他说。
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面馆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但他眼睛里那些东西是真的,她看得出来。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比来时更长,更瘦,像是两个在深夜赶路的人,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有人在等。
夏晚星走到楼下,停下来,转过身。
“陆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笑了笑,“谢谢你坐在这里跟我吃面。”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电梯往上升,七楼,到了。
她进了门,换了鞋,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路灯下面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长大,但知道不会挪地方。
她笑了一下,拉上窗帘。
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U盘还跟玩具熊躺在一起。她没拿出来,也没再看。她知道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消息,新的发现,新的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真相。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陆峥已经走了,只剩下一盏灯,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