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浅月无声照陌州,清茶坐看大鱼游 (第3/3页)
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然后被卢巧成一句下楼逼得走了下来。
那时候他脸上带着倨傲和兴味。
这一次,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然后拱手。
动作不含糊,弯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门口深了两分。
“李兄。”
卢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也拱了拱手。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热络,但热络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是算计还是试探,不好说。
“家父对上次招待不周,深感抱歉。”
“听闻李兄近日在各州游历,今日再临陌州,蓬荜生辉。”
“家父想请李兄明日到府上一叙,不知李兄是否有空?”
三句话,句句有礼,句句有分寸,句句在往下压姿态。
卢巧成看着他。
停了一息。
“改日。”
两个字。
和上次一模一样。
魏清名的笑容没有变。
他再次拱手,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抬脚上楼,消失在雕花栏杆后面。
李令仪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把团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品酒会进入后半段。
台上的新酒已经品完了大半,掌柜的嗓子开始发哑。
堂里的人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有些桌上已经开始划拳。
卢巧成始终没碰过任何一杯酒。
一壶清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他让侍女换了一壶新的,然后继续从热喝到凉。
第一拨人来搭话的时候,品酒会刚过了一半。
三个穿着打扮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端着杯子走过来,满脸堆笑。
“李公子?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为首那个还没站稳,李令仪已经开口了。
“我家公子今日不谈生意。”
声音不重,但那双杏眼往三个人脸上一扫,自有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三个酒商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退了回去。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弟,穿着华贵,佩着玉,脸上带着那种从小养出来的自以为是。
“这位兄台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们是蒋家的,在下蒋......”
卢巧成连头都没抬。
“没听说过。”
把两个人打发了。
第三拨不一样。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等卢巧成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李令仪旁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元敬之。
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端着酒杯套近乎。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卢巧成的脸上,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
“这位公子,我方才说仙人醉值三百两,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问得直接。
卢巧成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很干净。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是读了几十年书、见过了世面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澄澈。
这种眼神,在商人堆里见不到。
卢巧成收起折扇。
“元先生觉得值,那便值。”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不懂酒。”
元敬之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出两步,停住。
“改日若有空,城东元家茶室,随时欢迎公子来坐坐。”
说完,径直走了。
背影在灯火和人影中穿过,不回头,不犹豫,不多留一息。
卢巧成看着那道背影,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上,目光跟着元敬之走了一段,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品酒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逸客居的大门涌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各怀的心思,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长街上。
卢巧成和李令仪走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将那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种薄寒,不刺骨,但能让人清醒。
长街上灯笼依旧挂着,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比他们来时少了大半,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两人并肩走着。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错开着。
李令仪沉默了一段路。
她的团扇攥在手里。
淡青色的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着,裙角扫过石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水渍。
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她停了脚步。
转身面对卢巧成。
“你今晚一杯酒都没喝,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个人都没主动搭理。”
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的衬托下,听起来比平时要柔一些。
“就这么坐了一整晚。”
“你到底在干什么?”
卢巧成没有停下脚步。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来找我。”
“万一没人来呢?”
卢巧成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就说明这笔生意不值得做。”
他走出几步,补了一句。
“但不可能没人来。”
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没有再问。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回到醉春风酒楼的时候,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小伙计靠着墙角在掰手指头数什么东西,见他们上来了才打起精神,殷勤地递了热手巾。
卢巧成擦了把脸,将手巾丢回给小伙计。
两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
灯笼挂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隔三步一盏,光线不亮,将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李令仪的房间在他前面两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推开了门。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头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
她站在门框里。
回过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今晚那个元敬之,不简单。”
卢巧成点头。
“确实不简单。”
李令仪又说。
“他那句改日来坐坐,不像是客套。”
卢巧成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四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两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将墙上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
李令仪等了一等。
见他还是没什么想说的,撇了撇嘴。
“早点休息。”
门板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卢巧成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
卢巧成关上门,没有去摸火折子。
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河面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画舫早就收了,只剩几盏渔灯挂在小船的船头上,随着水波一起一伏地晃着。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卢巧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腰牌,放在掌心里。
掂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
没有点灯。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卢巧成将纸铺平,拿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快。
两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月光太淡,字迹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将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指头宽的细条。
然后从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
竹管只有筷子粗细,两端削得平整,其中一端塞着一小团蜡封。
他将纸条塞进竹管里,重新用蜡封住口子。
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
卢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
然后松开。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
渔灯又灭了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