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瑾论言论边 (第3/3页)
文戏曲;不涉敏感内容的史地著述、游记见闻、诗词唱和;朝廷允许发布的官方文书、政令解读、德政宣传。对此类言论著述,朝廷不仅不应限制,反应鼓励、扶持、推广,可予免税、褒奖,甚至由官营印书馆优先刊印。”
李瑾的“四层论”清晰分明,既划出了不可触碰的高压线,也预留了相对宽松的讨论空间,特别是将“学术探讨”、“政策批评”(需有条件)与“谋逆诽谤”明确区分,并引入了“动机、依据、影响、方式”的综合评判标准,这无疑比简单的一禁了之或全盘放开要精细、理性得多。
“然则,殿下,”来俊臣阴声道,“此‘个案审议’、‘综合研判’,标准虽明,然执行起来,恐各有诠解,难以划一。且天下著述如恒河沙数,有司如何能一一审议?若待其流传已广,影响已坏,再行惩处,岂不晚矣?”
“来中丞所虑极是。”李瑾点头,“故需律法、机构、手段三者配合。首先,需制定详尽之《出版律》或《言论条格》,将上述四层边界,尽可能明晰地写入律法,公示天下,使民知所避就。其次,可在两京及重要州府,设立专门机构(或指定现有衙署兼理),负责民间出版物的登记备案与事后追惩。事前审查,工作量浩大,且易窒碍言路,暂不可行。但所有刊印发售之书籍、小报,必须载明编著者、刊印者、发售者,向有司登记备案,违者重罚。一旦发现违法言论,即可按图索骥,追究连带责任。此谓事后严惩,以儆效尤。同时,鼓励民间互相监督举报,但严禁诬告,反坐其罪。”
“再次,”李瑾继续道,“正如裴尚书、狄公所言,朝廷需主动发声。办‘官报’,设‘宣讲’,兴‘正学’。将朝廷德政、正确道理、有益新知,以更便捷、更生动的方式传播出去,以正压邪,以实破虚,以明辨暗。舆论战场,朝廷不去占领,邪说妄言便会去占领。最后,教育为本。在国子监、州县学乃至蒙学中,加强忠君爱国、伦理纲常、律法常识之教育,使士民自幼明辨是非,增强抵御虚言邪说之能力。此乃长久之计。”
武则天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太子所论,条分缕析,颇得中庸之要。边界须有,否则国将不国。然法网亦不可过密,过密则·民无所措手足,且易为酷吏所乘。四层之论,核心禁区与伦理红线,务必清晰,执法必严。争议模糊地带,确需审慎,以‘不枉不纵、个案细究’为要。开放鼓励之区,朝廷当大力倡扬。”
她凤目微抬,扫过众人:“此事关乎国运文脉,不可不慎。着太子李瑾、宰相狄仁杰,会同礼、刑、工(因涉印刷)三部及御史台、翰林院,依据今日所议,并参考前代律令(如《永徽律》中相关条款),详定《出版及言论条格》,务求周详可行,呈报御览。新律未定之前,一切仍暂依旧例,然各衙署需加强对市面流通文字之监察,凡有涉核心禁区及明显伦理败坏、煽动作乱者,即刻查办,不必待新律。”
“至于卫道忧国之心,朝廷知之。”武则天看向孔颖达,语气稍缓,“孔卿可领国子监诸博士,编纂《正学粹言》系列,阐释经典大义,批驳市面流传之谬论。所需银两、刊印,由内帑支取,务求精良,广布学宫、公藏阁,乃至允民间翻印。道理越辩越明,正学昌,则邪说自消。望孔卿勉之。”
孔颖达闻言,知皇帝和太子已有定见,且并未全然否决卫道诉求,甚至给予了“官方阐释”的渠道,心中稍安,虽仍觉不够严厉,但也只能躬身领命:“老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正视听。”
会议至此,基调已定。李瑾的“四层边界论”,为即将出台的《出版法》奠定了理论基础和框架方向。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言论自由”,而是在皇权专制框架下,一种相对理性、分层管理、试图兼顾稳定与活力的言论管控思路。它试图在“防民之口”与“放任自流”之间,走出一条狭窄而危险的中道。
消息通过与会者的口,渐渐流传出去。卫道者们松了口气,朝廷终究划定了红线,并未任由“邪说”泛滥。开明派和实务派也看到了一线希望,只要不触碰核心禁区和明确红线,批评、探讨、甚至有限度的“异端”思想,似乎仍有生存空间。而身处舆论漩涡中的普通士人、民间作者、小报编撰者们,则怀着忐忑、观望、或侥幸的心情,等待着那部将决定他们笔下安危的《出版法》正式颁布。
一场关于言论边界的“立法”,即将拉开帷幕。而其执行的效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场由知识革命引发的思想激荡,最终是走向相对健康的百家争鸣,还是陷入万马齐喑或激烈对抗的境地。李瑾深知,画下边界只是开始,如何让这边界不被随意突破,也不成为扼杀生机的枷锁,才是真正的考验。而此刻,他更隐隐感到,这场关于言论的讨论和立法,或许只是更深层次、更触及根本利益冲突的前奏与预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