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无形的霸权 (第3/3页)
期宝钞使用比例显著提升)。同时附带的,还有一份“大唐皇家银行广州分号”的存款凭证,上面记录着他暂时存放在银行的、一笔数额不小的宝钞,以及一个微薄但确实存在的“息钱”数字。
他的波斯朋友阿尔达希尔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微笑道:“我的朋友,还在为那张‘纸’耿耿于怀?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书和凭证,“清晰,明白,有规矩可循。比起以前那些胥吏的贪得无厌、各种莫名其妙的苛捐杂税,难道不是一种进步?而且,他们真的在尝试建立一种……秩序。虽然这秩序让他们掌握了更多主动权。”
伊斯玛仪放下文书,叹了口气:“秩序?是的,他们的秩序。用他们的纸,定他们的价,按他们的规矩交易。我们的金币,我们的第纳尔和第尔汗,在这里正在失去往日的魔力。更可怕的是,”他压低声音,“我收到来自巴格达和君士坦丁堡的消息,我们的一些同胞,甚至开始接受用大唐的宝钞,在撒马尔罕、在木鹿,甚至更远的西方进行结算,因为用它可以直接在大唐的港口买到最紧俏的货物,而免去携带金银长途跋涉的风险和兑换的麻烦。这张纸……正在沿着商路,向西蔓延。”
阿尔达希尔点点头:“就像唐人的丝绸和瓷器一样,他们的纸钞,也开始成为了一种……硬通货?至少在东方贸易圈里。这不是刀剑的征服,但或许,是比刀剑更持久的征服。他们掌握了定价的权力,掌握了结算的工具,我们……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们的规则了。”他顿了顿,“那位相王殿下,还有那位天后,所图甚大啊。”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只有远处珠江的波涛声和码头的喧嚣。他们知道,个人和商团的力量,在这股由国家意志推动的、体系化的金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要么适应规则,在其中寻找新的利润空间(如阿尔达希尔);要么,被逐渐边缘化。
而在长安的“钱法革新事务筹办处”,李瑾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着宝钞流通的主要城市和商路节点,用墨线勾勒着主要的资金流动方向。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再到扬州、广州,然后沿着丝绸之路,指向西北的沙州(敦煌)、西州(吐鲁番),甚至更远的撒马尔罕。
“霸权……”李瑾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复杂的光芒,“非为掠夺,而在秩序,在定价,在规则。让万商来朝,不仅因我物阜民丰,更因我用我之规,我定我之价,我掌结算之钥。此无形之力,可御百万兵。”
他知道,这条路上荆棘密布。朝堂之上,因他权柄日重而愈发尖锐的目光;东宫之内,太子对他复杂难明的态度;地方节度使和豪强们无声的抵抗;国际商人的算计与博弈;乃至那位高高在上、对他既倚重又隐含制衡的天后……无一不是潜在的危机。
但此刻,看着地图上那逐渐连成一片的朱红标记,感受着那通过宝钞、银行、税收、贸易而汇聚起来的、前所未有的中央控制力和财政汲取力,李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沉重。他正在缔造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形态,它不依赖于土地和户口,不纯粹依赖于暴力与权术,而是基于信用、规则和对经济脉络的掌控。这霸权无形,却将深刻重塑帝国的内外格局。
“相王殿下,”一名属官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密报,“岭南急件。广州分号奏报,大食巨商伊斯玛仪,已正式向市舶司提出申请,希望以其在广州的房产、货栈为抵押,向大唐皇家银行广州分号借贷一笔宝钞,用于扩大其在南洋的香料采购。此为首次有蕃商主动以抵押物向银行借贷宝钞。”
李瑾接过密报,仔细阅读,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主动借贷,意味着承认并依赖这套金融体系,意味着更深的绑定。这是一个标志,一个蕃商开始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利用新规则的标志。
“准。”他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下一个字。笔锋沉稳有力。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古老的天空下,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正随着宝钞的流通,随着算盘的脆响,随着账本的翻动,缓缓覆盖下去,试图将整个帝国,乃至其影响所及的广阔世界,都纳入一种全新的秩序之中。而这秩序的枢纽,此刻,正握在他的手中。
但李瑾也清醒地知道,霸权,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更集中的风险。这张网能网住多少鱼,又能承受多大的撕扯,远未可知。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北方阴云隐隐的边关,望向东方波涛诡谲的朝堂。
“无形的霸权……”他低声重复,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亦是众矢之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