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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元舅夜宴请

第111章 元舅夜宴请 (第3/3页)

法、戕害百姓、图谋不轨者怀柔,则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信誉何存?新政大计,关乎国本民生,更容不得半分妥协。至于‘水至清则无鱼’,请恕晚辈不敢苟同。朝廷要的,是能为国为民办事的‘鱼’,而非浑水摸鱼、甚至祸乱池水的‘鳄’。清除了鳄鱼,水自然会清,真正的鱼儿,也才有生存的空间。”

“鳄鱼?”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抬眸,深深看了李瑾一眼,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压力,“李相以为,这满朝文武,地方大员,世家大族之中,有多少是鳄鱼,又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是被误伤的鱼儿呢?”

话问到此,已是图穷匕见。长孙无忌不再掩饰,直接质疑新政的打击面,暗示其“滥伤无辜”,并隐隐以“满朝文武、世家大族”代言人自居,向李瑾施加压力。

轩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侍立的侍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轩外的蛙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只余晚风吹过荷叶的沙沙轻响。

李瑾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太尉,是鱼是鳄,不在其出身门第,不在其官职高低,而在其行为是否遵纪守法,是否心怀百姓,是否忠于朝廷。新政如镜,如尺,如筛。是美是丑,是长是短,是稻是稗,一照、一量、一筛,自然分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真正的‘鱼儿’,纵然池水暂浊,亦无需惧怕被误伤;若是‘鳄鱼’,哪怕潜得再深,也终有浮出水面、受到惩处的一天。**太尉以为然否?”

他反将一军,将问题抛回给长孙无忌,并再次强调了新政“依法依规、唯才是举、唯绩是论”的原则,暗示那些反对者,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惧怕“照镜”、“丈量”和“筛选”?

长孙无忌静静地看了李瑾片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他没有回答李瑾的反问,只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感慨、失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后生可畏啊。”他重新拿起酒杯,示意侍女斟满,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疲惫,“李相锐气逼人,一心为公,老夫佩服。只是,这治国理政,如同弈棋,有时看似勇猛精进,直捣黄龙,却未必能笑到最后。棋局漫漫,需通盘考量,有时退一步,看似失了先手,却能换来更大的天地。李相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做得太绝。”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劝诫(或者说警告)了。劝李瑾(和他背后的武媚娘)不要逼得太紧,留有余地,否则恐有反噬之祸。

李瑾听懂了,但他只是举杯,向长孙无忌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平静道:“太尉教诲,晚辈谨记。然则,棋局之道,晚辈亦知,有时看似退让,实则是纵容对手壮大,最终反受其害。陛下与皇后殿下既将新政重任交付于瑾,瑾唯知竭尽全力,直道而行,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有愧天下黎庶。**至于前程如何,非瑾所虑。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长孙无忌低低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轩外浓重的夜色,不再看李瑾,仿佛自语般道,“天色已晚,李相明日还要早朝,老夫就不多留了。来人,送李相回府。”

宴席,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机锋暗藏、最终不欢而散(至少对长孙无忌而言)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李瑾起身,恭谨行礼告退。长孙无忌亦起身还礼,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儒雅的长者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老管家再次出现,恭敬地将李瑾送出花厅,沿着来路,穿过静谧的园林,走向府门。

走出赵国公府那扇沉重的大门,夜风拂面,带着春夜的微凉。李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国公府那深不可测的威严与灯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长安城沉沉的夜幕。车厢内,李瑾闭目沉思。今晚的宴会,与其说是鸿门宴,不如说是一次摊牌前的相互试探与亮明立场。**长孙无忌知道了他的决心与底线,他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位元老重臣那平静表面下,深沉如海的不满与隐忍的威胁。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拍案怒斥,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无声的交锋。**长孙无忌的警告犹在耳边,但李瑾心中并无丝毫退缩。他知道,与关陇集团,与这位帝国最有权势的元舅之间的决战,已经从今晚这场看似平静的夜宴,正式拉开了序幕。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新政力量,已无路可退。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逐渐融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而在那深宅之内,花厅的灯火依旧未熄。长孙无忌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水边,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久久不语。许久,才从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消散在荷香夜色里。

“雏凤清于老凤声……可惜,太过清厉,不知变通,易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