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5章城隍庙夜话 (第3/3页)
黄片姜没有等他回答。
“靠那口鼎里取出的三粒米。”他说,“一粒熬成了粥,分给你母亲。两粒焙成了焦米,攥在手心,撑到写下那封信。”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父亲生前做的最后一道菜,是给将死之人续命的白粥。用的是三千年前的陈米,熬的是自己的玄力根基。那锅粥没有玄光,没有异象,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粥——那是他一生最巅峰的厨艺。”
他迈出殿门。
马灯的青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渐渐与月光融成一片。
巴刀鱼独自站在城隍庙正殿。
他将父亲的残玉贴在心口,与完整的玄龙玉并排放着。两片玉隔着二十年的生死,隔着刀山与莲台,隔着父子之间从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终于在他心口的位置重逢。
残玉冰凉。
玄龙玉温热。
他站了很久。
久到庙外的更夫敲过三更,久到月亮从东殿檐角移至西殿屋脊,久到后厨那锅老卤开始飘出第一缕酱香。
他转身,走向后殿。
城隍庙的后厨是协会临时征用的,灶台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砖灶,两口铁锅架在灶眼上,锅底积着厚厚一层油垢。巴刀鱼从案板底下翻出半袋面粉、一小坛猪油、一罐粗盐。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他手背上,照进那袋面粉里,将每一粒都镀成银白。
他洗手。
和面。
醒面。
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从粗糙到光滑,从坚硬到柔韧,从一团死物变成有呼吸、有脉搏、有生命的面。他每揉一下,玄龙玉便跳一下。他每折一道,残玉便温热一分。
他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技法。
没有净秽符,没有玄力增幅,没有意境共鸣。
只是和面。
父亲当年用三粒三千年的陈米熬粥,用的是玄力根基,守的是厨者本心。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厨道通玄的路,不一定非要有光。
面醒好了。
他将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抖散了晾在案板上。月光落进每一根面条的纹理,将它们照得像半透明的玉带。
他没有煮。
他将面条用湿布盖好,转身离开后厨。
明日还要实战。
明日还要进入遗迹。
明日还要面对那些从黑暗中苏醒的、父亲曾经面对过的东西。
但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他走过正殿时,对着城隍爷的泥塑金身轻轻鞠了一躬。
他走过庙门时,将门闩妥帖地归位。
他走回鱼记小馆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店门虚掩着。
酸菜汤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看完的试炼手册,唇角压出一道红印。娃娃鱼蜷在小沙发上,怀里抱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脚边滚落半块啃剩的葱油饼。
巴刀鱼轻手轻脚走进后厨。
他将那团盖着湿布的面条放进冰箱,关上门,靠在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烬的余温。
他将手心覆在冰冷的铁锅上,缓缓阖上眼。
窗外,月亮正从西天坠落。
窗内,灶王爷的画像熏了二十年烟火,面容早已模糊,只有那道朱红的对联还清晰可辨: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巴刀鱼没有许愿。
他只是站着,像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独自站在这间后厨里一样,将自己站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天亮了。
巷口传来早点摊支棚的哗啦声,第一笼包子的白汽从隔壁蒸腾升起,晨跑的大爷吆喝着叫那只总爱溜达的橘猫回家。
巴刀鱼睁开眼。
他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新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