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茶盏里的密语 (第3/3页)
“是”,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正宏。魏正宏正在翻那份报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江一苇把门带上,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厕所的门,进去,把门锁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撕碎,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颜料行已暴露,速转移。”
这是他在魏正宏的办公桌上看到的。魏正宏的办公桌上永远摊着各种报告,他总是第一个看到这些报告的人。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致命弱点——魏正宏太信任他了。
他冲完马桶,洗了洗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眉目清秀,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镜子里那双眼睛不年轻,很老,老得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他擦了擦手,走出厕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盏台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是他妻子。怀着他未出世的孩子,现在在香港。
他把相框翻过去,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那是他妻子在香港的住址,也是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盯着看最久的东西。
江一苇把相框放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林默涵在颜料行的阁楼上收拾东西。
他把发报机拆成零件,分别装进三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外面包上油纸,塞进墙角的米缸底下。他把密码本烧了,灰烬用水冲进下水道。他把女儿的照片从钱包里取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塞进鞋垫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在阁楼的窗前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窗外是大稻埕的夜景。迪化街的骑楼下,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卖干货的、卖茶叶的、卖布匹的,伙计们在门口聊天,笑声远远地传过来。远处是淡水河,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一首听了很多年的老歌。
林默涵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苏曼卿托人带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风筝有风”。
风筝有风。这是暗号,意思是“你已被盯上,速撤”。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在高雄港上岸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只是在赌,赌自己能比魏正宏快一步。现在他赌赢了,但赢得很险,险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他站起来,把阁楼上的灯关了。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那道裂缝。裂缝是他来的时候就有的,他一直没有补,因为他需要这道裂缝来藏东西。现在他把所有东西都取走了,裂缝空着,像是一张张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喊叫。
他走下阁楼,经过二楼的卧室。陈明月不在,她去台南“探亲”了——实际上是去联络另一位地下党员。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开了灯。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唐诗三百首》,他带来的那本。他翻了翻,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是陈明月留的。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老沈:灶台上有一锅红豆汤,你热了喝。冰箱里有卤好的牛肉,够吃三天。衣柜最底层有一件新棉袄,天冷了记得穿。明月。”
林默涵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跟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下楼,走进厨房,打开灶台上的锅盖。红豆汤已经凉了,结成一层厚厚的皮。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汤很甜,甜得他皱了皱眉——陈明月总是放太多糖,他说过很多次,她每次都答应少放,但每次都忘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那锅卤牛肉,没有动。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门外的巷子很黑,只有巷口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是她平时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是他来之前就有的,不知道是谁挂的。
他把门带上,没有锁。钥匙留在门锁上,是给陈明月留的。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墙根底下。
那是一支钢笔。就是他让苏曼卿帮忙修的那支。
笔帽内侧的密语他已经擦掉了,但笔身上刻着两个字——“海燕”。那是他的代号,也是他唯一想留下的东西。
他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水河的水腥气,有迪化街的药草味,有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台北的味道。他在这个味道里生活了两年,现在要走了。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巷子口的路灯还在亮着,照着那支钢笔。钢笔静静地躺在墙根底下,笔帽朝北,笔尖朝南,像是一个指向标,指着海的那一边。
(第二百八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