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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4章盐埕区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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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4章盐埕区的雨 (第1/3页)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盐埕区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林默涵站在贸易行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街对面“王记杂货铺”的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收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风里飘成一面面湿漉漉的旗帜。

他的手很稳,右手食指在玻璃窗上轻轻划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指尖的轨迹构成了一组数字:03.16.19.27。

这是今天的发报时间——晚上十点三刻。

距离现在还有三个小时。

“沈先生,该回家了。”

身后传来陈明月的声音。她已经收拾好东西,米白色的风衣搭在手臂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铜簪——簪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今天下午从海关拿到的货轮进港记录。

“就走。”林默涵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装外套。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楼梯间的灯泡大概烧了,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出他们拉长的影子。下到一楼,学徒阿旺正蹲在门口锁铁闸,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沈先生,沈太太,路上小心,雨大了。”

“你也早点回。”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新台币,“去对面吃碗面再走,别饿着。”

“谢谢沈先生!”阿旺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走出贸易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陈明月撑开伞,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油纸伞,伞面绘着几枝墨竹,在风雨里颤巍巍地摇晃。林默涵接过伞柄,伞面朝她那边倾斜了四十五度。

“我自己可以。”陈明月说。

“雨斜。”林默涵只说了两个字。

从贸易行到他们租住的公寓,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平时他们会沿着爱河边走,看那些停泊的渔船,看码头工人卸货,看小贩推着车叫卖蚵仔煎。但今天雨大,他们走了一条更近也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木造房屋,屋檐低垂,瓦片上长着青苔。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在巷子里形成一道道水帘。林默涵的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陈明月的脚步声要轻得多,但节奏和他完全一致——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练出来的,为的是不让人从脚步声判断他们是假夫妻。

“今天下午,”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杂货铺的王太太来买糖,说隔壁巷子的李老师不见了。”

林默涵脚步没停:“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他太太说,是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带走的,说是请去问话,到现在没回来。”陈明月侧过头,雨水从伞缘滑落,在她脸颊留下一道湿痕,“李老师教国文,上周在课堂上念了闻一多的诗。”

“《死水》?”

“《静夜》。”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雨水从伞骨汇成一股细流,滴在他的肩头,西装布料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知道了。”他说。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是盐埕区有名的“大沟顶”市场。这会儿已经收摊了,棚架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避雨。穿过市场,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他们住的那栋二层小楼。

楼是砖木结构,外墙刷成浅黄色,雨一淋,颜色深了不少。房东是位寡居的老太太,住在楼下,耳朵背,但眼睛尖,总喜欢坐在门口看街景。这会儿她大概进屋了,门口的藤椅空着,上面放着一个没纳完的鞋底。

林默涵掏出钥匙开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动时会发出“咔哒”的脆响。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太太每天早晚都会在神龛前上香。

他们住在二楼。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林默涵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撑着伞。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他们的“家”。

又一把钥匙。这次转动的声音要轻得多。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摆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针线、纽扣之类的小东西。

陈明月脱掉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铜簪从发髻抽出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这是暗号,意思是“安全”。

林默涵把伞撑开,倒立在墙角。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没去擦,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今天的《台湾新生报》。他快速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社会新闻栏。第三条消息写着:“高雄港务局昨日查获走私香烟一批,价值约新台币五万元,涉案人员已移送法办。”

香烟,走私,五万元。

他合上报纸,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有情况?”陈明月已经换上了家常的碎花旗袍,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白粥。

“港务局的老刘栽了。”林默涵说,“上个月的情报,是通过他递出去的。”

陈明月的手顿了顿,粥碗里的米汤轻轻晃动:“会牵连到我们吗?”

“应该不会。老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沈先生’偶尔会打听些船期。”林默涵接过粥碗,在桌边坐下,“但接下来这条线断了,得想别的办法。”

粥是中午剩的,已经凉了。陈明月又从锅里舀了两勺热的,搅拌在一起。她没放咸菜,只从罐子里夹了块腐乳,放在小碟里推到林默涵面前。

“明天我要去一趟台北。”林默涵用筷子戳着腐乳,红色的汤汁在白色的粥面上晕开,“贸易行在台北有个客户,说要谈笔生意。”

“去几天?”

“两三天。顺利的话,大后天晚上能回来。”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家,门窗锁好。如果……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回晋江老家了,家里老人病重。”

陈明月点点头,端起碗喝粥。她的吃相很文静,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林默涵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香港,九龙的一家茶餐厅。组织的人介绍说:“这是陈明月同志,以后就是你的‘妻子’了。”他当时愣了一下,因为眼前的姑娘太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蓝布旗袍,头发剪到耳根,眼睛里却有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你好,沈先生。”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薄的茧。

后来他才知道,那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陈明月的父亲是进步教师,四九年被国民党枪决,她跟着哥哥逃到香港,加入了地下组织。哥哥去年在运送药品时被捕,死在狱中,她是组织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有经验”的女同志。

“做夫妻,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当时问。

“细节。”她说,“吃饭的口味,睡觉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吵架的方式。特务会盯着这些看。”

于是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排练”。她记住他喝茶喜欢放三片茶叶,他记住她梳头时习惯从左边开始。她学会模仿他写字的笔迹,他学会辨认她不同情绪时的呼吸频率。就连此刻喝粥的样子,都是设计过的——她不吃葱,所以他碗里从来不撒葱花;她怕烫,所以粥总要放凉些再吃。

“对了,”陈明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苏姐今天托人送来的。”

林默涵接过纸条。纸是咖啡馆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新到蓝山,豆子尚可,盼君品鉴。另,近日有客常来,专点雨前龙井,言及故乡茶事,不胜唏嘘。”

雨前龙井,是紧急接头的暗号。

“专点雨前龙井的客人”,意味着有重要的情报需要当面传递。

“不胜唏嘘”,意味着传递者情绪不稳,可能有危险。

林默涵把纸条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点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在即将烧到手指时,他才松手,纸灰飘落在烟灰缸里。

“明天一早我就走。”他说。

“几点?”

“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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