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雨夜来客,已经是九月末了 (第3/3页)
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仪式。
“你王叔在外面?”她问。
“在堂屋里坐着。”
“扶我起来。”
莹莹上前一步,托住林氏的胳膊。林氏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有一丝热气,但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攥着莹莹的手腕,攥得莹莹有些疼。她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扶着莹莹的肩膀,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屋。
王叔看见林氏出来,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桌沿才稳住。他看着林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叫了一声:
“太太。”
林氏走到桌前,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看着王叔。她的目光在王叔的脸上停了很久,从那些深深的皱纹看到那只耷拉着的左眼,从花白的头发看到佝偻的肩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王,”她说,声音沙沙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爷还活着?”
王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长衫的前襟上。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是怕林氏看不见似的。
“活着,”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拉紧的琴弦,“老爷还活着。”
林氏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莹莹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但她很快就稳住了,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在哪里?”她问。
王叔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在浙南,一个叫枫树坳的村子里。当年老爷被押解的路上,几个旧部的兄弟冒死劫了囚车……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才把老爷救出来。老爷当时受了重伤,右腿被打断了,我们在山里躲了三个多月,才辗转到了枫树坳。”
他说到“右腿被打断了”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这几个字太重,会砸到什么似的。
林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襟。
“后来呢?”
“后来老爷的伤养了大半年,腿是接上了,但走路不太利索了。我们在枫树坳落了脚,改名换姓,靠种地打猎过活。老爷一直想回来,但外面的风声一直很紧……赵坤的人到处在找我们,悬赏的告示贴了一年多才撤下去。”
王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氏的脸色。林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目光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吓人。
“前年,老爷托人打听到太太和二小姐搬到了这里,但不敢贸然联系。赵坤虽然不再明着追查,但他在沪上的眼线还在,万一走漏了风声……”
“我明白。”林氏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布包,蓝布包着的,打了一个死结。他把死结解开,摊开布,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这是老爷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好歹是个心意。老爷说,太太和二小姐受苦了,他……”
王叔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林氏看着桌上的银票和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布重新包好,打上死结,推回到王叔面前。
“拿回去,”她说,“老爷比我更需要这些。”
“太太——”
“他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有个人照应,这些钱留着他用。”林氏的语气不容置疑,跟她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告诉我,枫树坳在浙南哪个县?怎么走?”
王叔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陋的路线图——从沪上到杭州,从杭州到金华,从金华到某个小镇,再从镇上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枫树坳。路线图旁边写着几个地名,字迹跟信上的一样,潦草但用力。
林氏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和那封信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老王,”她说,“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里歇下。莹莹,去把隔壁李婶子家的空床借来用一晚。”
王叔摇了摇头:“太太,我不能久留。赵坤的人虽然不追了,但我这一路来沪上,不敢保证没人看见。我今晚就得走,连夜出城,免得连累太太和二小姐。”
林氏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勉强。她让莹莹去灶上热了两个红薯——那是晚饭剩下的,本来留着明早当早饭——用油纸包了,塞到王叔手里。
“路上吃。”
王叔接过红薯,手指攥着油纸包,攥得紧紧的。他后退一步,对着林氏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莹莹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腰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过了两秒才慢慢直起来。
“太太,二小姐,保重。”
他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竹竿点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盏路灯,看了很久。路灯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晕边缘的飞蛾在扑棱棱地转。
身后,林氏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
“莹莹,把门关上。风大。”
莹莹关上门,插好铁闩。她转过身来,看见林氏已经走回了里屋,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没有跟进去。
她知道母亲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重新坐回窗前,拿起膝盖上的绣帕,借着窗外的灯光看了一眼——绣帕上是一朵半开的茉莉花,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布面上。她捏起针,穿好线,一针一针地绣下去。
手指是稳的,但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还活着。父亲在浙南的某个山村里,活着。
她的针尖刺进布面,从背面穿出来,又刺进去。茉莉花的花瓣在指尖下一片一片地成形,白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绣着花,一针,一针,又一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巷口那盏路灯吹得晃了晃,光晕忽大忽小的,像是一颗在风中摇曳的烛火。远处的护城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子。
莹莹绣完了最后一瓣茉莉花,把针别在绣帕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爹,”她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您等着。”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那盏路灯在风中又晃了晃,但始终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