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4章水波之下 (第1/3页)
江南的秋雨总是缠绵。
雨丝如细密的针脚,斜斜地织过青灰色的天空,落在小镇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巷两侧的老房子安静地立在雨中,黑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在绿绸般的水面上,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
莫老憨的家就在水巷最深处,两间低矮的瓦房,门前三级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屋里,气氛比屋外更阴沉。
莫老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深陷,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三天前,他带着几个渔民去码头找“黄老虎”理论——镇子南边那片最好的捕鱼区,往年都是大家公用的,今年黄老虎突然带人圈起来,说是他花大价钱买下的,不让别人下网。
理论变成争执,争执变成推搡。黄老虎手下那几个打手,都是练家子,下手没轻重。莫老憨护着一个年轻后生,被一棍子砸在腰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阿爹,喝药了。”
阿贝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走进来,碗还烫,她用衣襟垫着手。才十四岁的姑娘,眉眼已经长开,皮肤是水乡女子特有的白皙,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莫老憨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腰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阿贝连忙放下药碗,扶着他的肩膀,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我自己来...”莫老憨的声音虚弱。
“别动。”阿贝语气坚决,舀了一勺药,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娘去郎中那儿赊账抓药,临走嘱咐我看着你喝完。”
药很苦,莫老憨皱紧眉头,但还是顺从地一口口喝下。喝完药,阿贝又端来一碗稀粥,里面卧着个荷包蛋——家里最后两个鸡蛋,娘早上特意留的。
“阿爹,吃点儿。”
莫老憨看着那碗粥,眼圈忽然红了:“阿贝...是阿爹没用,让你和娘受苦了。”
“说什么呢。”阿贝用勺子搅着粥,“您是为了护着水生哥才受伤的,大家都记着您的好。今早水生婶还送来半袋米,说是大伙凑的。”
“可那片渔区...”莫老憨叹气,“那是咱们几辈人吃饭的地方啊。黄老虎这一占,多少人得饿肚子。”
阿贝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喂他喝粥。窗外的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鼓点。
等莫老憨睡着,阿贝收拾了碗筷,走到外间。养母李氏正坐在灶台边补渔网,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手指在网眼间穿梭,动作熟练却沉重。
“娘,爹睡了。”
“嗯。”李氏头也不抬,“你回屋做功课吧,明儿还要去学堂。”
“今天先生告假,没课。”阿贝在母亲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张破渔网,“我帮您。”
母女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和着窗外的雨声。补了半张网,李氏忽然开口:
“阿贝,你爹这伤...郎中说要静养三个月。可家里...”
她没说完,但阿贝明白。阿爹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倒下了,家里就断了主要收入。虽然邻里接济,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郎中的药钱、抓药的钱,都欠着呢。
“娘,我明天去绣坊,问问张婶还能不能多接点活儿。”阿贝说。
李氏抬起头,眼里满是心疼:“你才多大,又要上学又要做绣活...都是爹娘没用。”
“娘,别这么说。”阿贝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我能做。而且张婶说我绣得好,上次那方手帕,她多给了两文钱呢。”
李氏看着女儿,欲言又止。其实她心里清楚,张婶那点活儿,根本不够贴补家用。小镇上的绣坊,接的都是零碎活计,赚不了几个钱。真正能卖上价的绣品,得去城里,去沪上那样的大地方。
可他们这样的家庭,哪有钱送女儿去城里?
夜深了,雨还在下。阿贝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其实只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只放得下一张小床和一张旧桌子。桌上整齐地码着书本,都是学堂借的,用完了要还回去。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花瓣的边缘镶着细细的金丝。玉佩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十四年前,她在码头被养父母捡到时,襁褓里就有的。李氏一直收着,等阿贝懂事了才交给她,说:“这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念想,收好了,说不定哪天能靠它找到他们。”
阿贝抚摸着玉佩冰凉光滑的表面。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养父母从不瞒她。但她从未想过要找亲生父母——莫老憨和李氏待她如己出,省吃俭用供她上学,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
可现在...
她想起阿爹蜡黄的脸,想起娘深锁的眉头,想起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
如果亲生父母是有钱人家,如果他们肯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贝就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行,不能这么想。养父母养她这么大,不是为了让她去找有钱爹娘的。况且,当年人家既然把她扔在码头,就是不要她了,现在找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枕下。然后从桌抽屉里拿出一叠绣品——是她这些日子偷偷绣的,几张手帕,几个荷包,还有一幅小绣屏,绣的是水乡夜景:弯月,小桥,流水,人家。
灯光下,绣品上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阿贝的手艺是跟李氏学的,但青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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