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第九十六章·海上朝宗(四) (第1/3页)
况历从老棉海峡大战到称霸迷岩岛之间的经历,传奇小说亦各有演绎。
大多小说写,雷海锤助况历横扫黑角帮,大胜老棉峡,本想带着况历回雷家,但雷巨胜的几位小夫人唯恐雷巨胜将家主之位传给海锤,屡使奸计,又各聘邪法师给雷巨胜种蛊下降头,数种不同的蛊在雷巨胜体内争雄缠斗,把雷巨胜搅得晕晕迷迷。雷海锤为给老父解咒,不得已与一位姨娘达成协议,姨娘告诉她蛊源,她承诺不争夺家主之位。雷巨胜痊愈后,雷海锤与况历远走他乡。
雷巨胜不知真相,以为女儿自古心向外,有了夫婿忘亲爹,黯然神伤,从此不准帮内提起海锤况历夫妇,又派探子暗暗追踪,意图知晓乖女消息。小夫人与雷少爷们趁机买通探子,对海锤况历连下杀手。
因大战黑角帮风头太盛,况历海锤夫妇惹了众多恨与妒,一直被各方势力缠绕追杀,漂泊海上,最后在各样机缘巧合下,又到迷岩岛,驱逐岛上余寇,据岛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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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故事当然和现实毫不相同。
“况历老棉海峡大战之后的真实事迹,兰某未在官修史料中查到太多记载。唯见沿海方志记,「念况历助剿海寇有功,思招安,况竟复勾海寇,才知其助剿乃为借势,为谋称雄」。《筐仔海王》中道,况历本思招安,遭小吏刁难,先得一小职,又被排挤,同衙有暗通黑角海寇者,阴为构陷,况历未穿几天官服便落罪过,险些送命,趁夜脱走,复归海上。《轸星入海记》则写,况历从未被招安,他为救海菜岛的另一个少年,放脱了一群海寇,思招他入麾下的大人知他太重江湖道义,不守衙门规矩,便不再起用。兰某不知哪个说法为准。”
邓绪道:“这一段,是《轸星入海记》更合真实。”
王砚点头。
兰珏拱手:“多谢两位大人,兰某困于此疑惑许久,能否多赐教一二?”
邓绪笑:“请教兰侍郎半晌,好容易有一卖弄的机会,岂可放过?”又看王砚,“王侍郎必也知道详细,你说还是我说?”
王砚抬袖:“下官仅知只言片语,肯定难比大人详尽,还是请大人细说。”
冯邰亦放下筷子,为自己添了一杯茶,一副凝神聆听状。
张屏同不再吃菜,肃然坐正。
邓绪哈了一声:“两位侍郎如此抬举,邓某都不好意思了。”饮了一口茶水润喉,方道,“地方衙门一直觉得况历跟海寇没什么大差别,当时看上况历的是定海侯爷。”
兰珏心道,如此,确实和《轸星入海记》所述一致。
定海侯宗龄早在围剿乌鱼帮时便留意到况历,军中与衙门对外海势力颇多了解,亦知况历是雷氏麾下的出挑人物。
老棉海峡一战,况历名动外海,定海侯素爱贤才,遂生招揽之心。
“宗侯爷当时已派人与况历接洽,谣传谈得不错,偏在这时,况历为救海菜岛上的那个小娃,又与海寇有了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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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细节邓绪亦不知,众人唯能按《轸星入海记》描写自行想象。
与况历一同陷在迷岩岛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在老棉海峡大战时被况历救出,另一个仍滞留岛上。
况历在迷岩岛做库役时,每获钱财,即隔三差五给管辖两位少年的小头目送礼,奉承殷勤,令他们勿苛待,更让海寇们觉得,这两个孩子对况历来说挺重要。如此,待况历在老棉海峡助阿姆索里大败黑角帮,留在岛上的少年本应受牵连被杀,却有心眼多的海寇觉得,凡事不妨留一线。黑角帮如今遭官府、海商与一众同行围剿,万一头目们全殁在半道,况历带官府的人杀到迷岩岛,此少年或可一用。
那时丁胡子三角鲨冲破重重围堵往迷岩岛赶,各种消息乱传,岛上海寇不能辨别真假。其中一撮海寇以为头目们全去侍奉海神了,朝廷大军马上要杀来,他们便赶紧捆上少年出奔。没想到几位当家又回岛了,他们没有坚守,不敢回去,便一直游荡海面,寻机给况历递消息,以少年为胁,索要钱财,换取平安。
况历得到消息亦未声张,态度柔和,表示条件皆可商量。正在接洽,迷岩岛得知此事,三角鲨派人放话,让那伙海寇以少年为饵,钓况历上钩,将其千刀万剐,如此可将功赎罪,不追究他们脱逃之过。
跑路海寇们不知如何抉择,正犹豫着,三角鲨先被人诱杀,丁胡子不听劝阻,要去接三角鲨的小夫人和孩子。丁胡子其中一个小舅子,即当年的掌库,况历曾经的上司,知道丁胡子此去恐难回来,劝妹妹早做准备。胡子遭擒后,掌库即带着妹妹携金银逃离迷岩岛。
他们出逃时带了太多财物,随从中有人起心杀他们夺宝,倒也有几个忠心的帮着这对兄妹,与两人抢了只小筏子逃离大船,漂到一个名叫尖山岛的小岛,竟同挟持少年的那群海寇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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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细节未可足信。总之,丁胡子的妾室与其兄,并一群海寇,以少年为质,要况历送上财物,换他们平安。”
况历想救出少年,可他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如不喜欢他的人点评的那般,老棉海峡之战,他能请动几大海商合力,算借势。海商们救的是阿姆索里和自家的买卖。况历立下大功,出尽风头,实际仍一无所有。待他要救海菜岛少年时,拿不到任何帮助。
他无一个手下,也没有自己的船。
万幸巴尔拉氏给了他一笔钱做答谢。传闻况历遍求海商帮会助他救人,连像样的当家都见不到,被小管事小掌柜们各样理由搪塞。家法帮规,朝廷律法,事务繁忙,难以抽身……有的过意不去,拿些钱意思一下,况历也不推却,不论多少,一并收下。
他转回大雍境内,买船雇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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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胡子的小夫人兄妹和那群海寇向况历勒索的赎金颇巨,况历能用的钱财有限。那时江湖上关于他的谣传太多,定海侯有心招揽他的消息亦已漏出,都曰他将被招安。
在雷家和迷岩岛的经历,加上围剿乌鱼帮、陷身迷岩岛和老棉海峡大战,况历在众多豪杰眼里,是个颇复杂的人物。挺多人觉得他确有手段,又视他做想阿附官府权贵的走狗人物。
况历去买船,海商不卖。怕他是为衙门做饵,转头把船交给官府拆研。
海商常有些超载的事,船大都经过改造,有些暗间机关方便护卫或存放贵重物品。岂能被衙门掌握关窍?
况历雇人帮忙,人皆袖手观望。谁知他是不是下钩钓人呢?同他混,他过后有官服穿,难道带咱们发达吗?进衙门查三代,便他肯把乌纱帽分出,你有福分戴?
更有一种不堪的谣言,说况历曾是丁胡子的娈宠,屡卖身屡背主,无心无情,无德无义,谁敢与之为伍?
亦有不少人觉得,况历借势掐尖,风头太盛。阿姆索里一场倒霉,成全他顶着光圈蹿上云端,正需趁伊洋洋得意看似鼎盛时,叫他现出真正斤两原形。
于是众豪杰大都不愿与况历接触,放话说,钦佩他算条汉子,不会附黑角而杀他,但也不想与他打交道。
况英雄有通天之能,必获真神襄助,吾辈草莽不敢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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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四处碰壁,最终从一户争产互殴的小商贩子孙手里买得一条破破烂烂的老船,凑了几个歪瓜裂枣的帮手。
《轸星入海记》中写,况历的这几个帮手,一个叫糟鼻老瓢朴虫儿,一个叫歪把茶壶库里,一个叫蹦蹦兔蒯觉,一个叫灯油鬼槐秀,一个叫三花南瓜俞庄……
名号如此别致,仿佛纯粹杜撰。兰珏对照沿海方志,发现竟真有其人,但不是收录在辑寇录悍匪册中,而是某城某镇的光棍闲汉刁滑无赖一类,连地痞都算不上。
“况历如何凑出这堆帮手的,无信史可考,仍依《轸星入海记》等传奇故事为补,系况历需修补破船,所寻船厂皆以太忙为由,不接他活。况历打听到糟鼻老瓢曾开船厂,因嗜赌好酒败光家产,遂找他帮忙。”
糟鼻老瓢正急着还赌债,不管况历是不是官府的探子,会不会把他献给衙门邀功,当下给钱解急就行。
老瓢倒也收钱办事,找了一帮小工紧急替况历修好船。
其中一个小工就是蹦蹦兔。此人是个四处溜边的闲汉,打算混在小工堆里抓点况历改船买兵器的小辫子,边勒索况历边向官府或况历的仇家告密,换点小钱花花。后发现况历给钱挺大方,跟他混比勒索告密赚得多,遂暂跟随况历,更为多搞点秘密,好卖更多钱……
灯油鬼乃一讼棍,帮人打官司同时得罪了大户和官府,为出海避祸才上了况历的船。有人以他为据,说况历这时仍企望入仕。灯油鬼是个文士,只会掉书袋写状子缠歪理,毫无武力,况历收他是为将来做幕僚用的。
但兰珏在府志刑讼录中见到数条灯油鬼打官司的记录,发现他引地理星象为据,还懂点儿异国律法风物,也知晓辨识方位与水路,更深谙关口市舶司的门道。或况历请他,是因船出海,需备一个能看懂航图可与异邦人士打交道的帮手。
歪把茶壶曾是某青楼的大茶壶,也是糟鼻老瓢的难兄弟,两人在赌桌的运气烂得不分伯仲。歪把茶壶偷了楼里的钱还赌债,被鸨母和债主一同追杀。此人颇通拳脚,自称练过金钟罩之类功夫,屡被围殴仍存性命,仅骨骼错位,身姿有些歪斜。
三花南瓜则是况历这堆帮手里最富的一个,乃一风流小员外。一说他色胆包天,跟某大户的小夫人有染,被下了追杀令;另一说则是南瓜荤素不忌,听了况历的故事,怦然心动,投其麾下。
其余受雇者皆如此类,或与这几人境况相近,或这些人的旧相知互荐。总之,况历凑了这堆令仇人欢喜叫冤家开心的帮手,在外海采买了些兵器,乘着那条破船,前往尖山岛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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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尖山岛的这撮海寇不算弱。黑角帮余孽听到消息更来凑拢,打算在此战报仇。沿途处处伏兵,水下潜设机关。”
柳桐倚道:“下官曾见谣言,当时朝廷战船对况历稍有暗助。”
邓绪正色:“应是没有官船参与。”
冯邰亦道:“没有。水军不能擅自出海。官员亦无权为私途调动。”
柳桐倚轻叹:“名为赎人,却要动手,海寇果真无信。”
王砚哂道:“兵途多诈,本是双方皆可能胜,胜俱需代价,方才有得谈。否则对方轻轻一捏即无,何必费劲口舌?得财除人,不留后患,岂不更美?”
张屏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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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读此段故事时,亦怀疑过是否有人暗助况历。因为况历不是只打了一场,自他的那条破船到了外海后,一直遭遇伏击。
但况历愣是带着这堆乱七八糟的帮手一路赢到尖山岛。
邓绪道:“况历怎么打的,至今仍未推演出完全详细。可知他非一味逞勇,用兵颇诡。”
有一种说法是,况历借了黑角帮劫船的谋算,先推算海上的天气,又冒险未走寻常海路,而是绕行更荒凉的海面,隐于云雾,避开挺多伏兵。再趁风浪时躲在岩礁缝中,耗废了另一些海寇。
“唯可知他确实改了船,把那货船改成连环套。”
连环套是我朝战船的一类,即在船腹中藏有小船,打开活板,小船出,灵活围战,亦可派人潜于水下,毁敌船,用油火攻。
况历以往与人海战,皆是海商动武的打法,以光明正大摆阵硬拼为主。而今他这一船帮手,却全是刁钻诡诈不甚讲武德之辈,手段不可预测。况历的老熟人们竟猜不出他的招数。
据说况历在此番缠斗中把许多海寇们气到大骂他无耻。
但约人过来交赎金,却设埋伏下杀手,是海寇失信在前。况历预先占理,战法再诡,也不算他损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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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的破船在海雾里迂回前进,鬼一般飘忽。
其时,挺多商船的船志记载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妖魔船。
「它看起来是一条大雍船,但船身没有那些美丽的花纹。它的帆非常古怪,没有风,可它飞快地滑行……」
「啊,妖怪船,它突然出现,好像浓雾的魂魄!它飘得这样快,似在云上飞……」
「领航让我们赶快瞧这条船。他说这是海边居住的人们的祖先乘坐的船。他们前去接收子孙的祭祀。肉、酒、各种水果,譬如西瓜。据说往水里丢个西瓜,漂泊在海上的魂魄就会跟着回家……甜蜜又神圣的故事。这里的西瓜确实很好吃。希望他们好好享用……」
「等我们靠了岸,码头的当地人说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海猴子的船。这些聪慧的猴子学会魔法后能变成人。热爱冒险的海洋猴子!当地人又警告我们小心,海猴子们并不是出来捕鱼的,他们吸食人的精魄。」
「看到黑旗的时候我们心都凉了,海盗却没理会我们,也可能是看到了我们船的吃水,知道我们没什么货物吧。黑旗船像要赶上什么要紧事一样钻进云雾。再次遇到时我们才发现,他们在追一艘鬼船。向导说最近商船会很安全,因为海盗们全在追那条鬼船。我问是不是鬼船上有很多宝物,向导们只神秘微笑。我很害怕海盗,又佩服他们的勇气,敢和魔鬼抢夺宝物。如这里的谚语所说——从来富贵险中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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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人分析,况历的战法,是一路钓着海寇,引他们去一些小岛。
挺多海商会占据海面上的零散岛屿囤放货物,做临时停靠休整之所。
这些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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