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九十三章·海上朝宗(一) (第1/3页)
邓绪扫视张屏与柳桐倚:“看你二人顿时精神,想是猜到题目。年轻人都爱大宝藏。本寺亦不多兜圈子,接着需聊的正是任将军平海寇之事。为何关联漕粮案,你二人可知?”
张屏道:“是否因漕粮案牵连众多,有些人逃到海上为寇?”
邓绪赞道:“不错。漕粮案初查时,即有人以船民顶罪,许多船家奔逃外海。又因扫灭妖教,一些愚昧信徒也出海避祸。”
有些人去了异国,也有些沦为海寇。
“其中一股人,到了轸洲岛。岛主况氏之乱,即因这些人起。轸洲岛自此沦落,变成个魔海三十六洞都比它体面几分的地方。可叹况朝宗一世英豪,应未料到后人如此结果。”
柳桐倚双眼更亮:“原来任将军平定的真是轸洲岛!近年好些人说,轸洲岛太南,刘侯爷任将军驻守东海,当年所平的也是东海流窜散寇……”
王砚轻嗤:“散寇的那点东西值得拿来构陷任庆么?”
柳桐倚道:“如此,传说中的海寇密宝,当真是况朝宗的宝藏?”
王砚挑眉。邓绪又转望向兰珏,拱手:“况氏及轸洲岛往事,卷宗大多简述,亦有不少至今密存。邓某读书不多,所知多为零碎听来的野史。查案关头,临时请开封档,也来不及详读。思想兰侍郎必通晓此故事。遂前来蹭王侍郎酒宴,请兰侍郎权当宴间闲话,赐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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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抬袖:“承蒙大人抬爱,况朝宗故事风行四海,坊间书肆满架皆是,岂容兰某卖弄。”
邓绪含笑:“兰侍郎休多谦逊,小说家言难为实信。为博看客喜欢,多少加点佐料。一部一个说法,不晓得哪个为准,眼下亦无工夫比照官档了。”
兰珏道:“坊间写况朝宗的传奇著作,虽有夸张虚幻,但诸多细节亦经考证。以下官愚见,传奇大家如白如依所著《轸星入海记》,醉月吟啸生之《筐仔海王》,所写况朝宗生平及当时背景算属翔实。兰某所知,亦多从这些书册得来。”
王砚举杯:“那正好请详知全面的兰大人统为指教。”
冯邰肃然颔首,亦向兰珏拱手。
张屏也跟着点头。
柳桐倚道:“小侄正也想请教姑父,况朝宗究竟出身何处?他是我朝人士否?”
兰珏道:“况朝宗出身实未有定论,但的确在我朝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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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称霸海上的况朝宗向朝廷求封,呈上的文书中自述出身来历,曰母为琼州富家女,某日一艘官船遭遇海难,一位公子随一块大木板漂到滩上,其母恰到海边游玩,捡此公子回家,精心照料,由此生情。公子康复后,辞别回京,再无音讯。其母珠胎已结。琼州民风虽较陆内开放,未婚产子亦遭非议,由是其母产后,外祖家将孩子交由渔户况某代为抚育。随渔户姓况,初名历,暗指其出身大有来历……
当时负责赐封事宜的官员,及后来的兰珏,查阅官档户册,皆未找到况朝宗出生的那几年,有什么载着官员的大船遭遇海难的记录。私诞麟儿的女子更无从考证。
“况朝宗呈献的陈表中曰,三岁时,其随渔户出海打渔,忽遇风浪落水,被一退居陆上的老船工捡起,收为义子。”
他说自己当时受惊,病了很久,后来只记得自己的姓名与一些身世细节,渔户家的住处,亲生父母的姓氏,全忘记了。从此混在码头的一群野孩子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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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后来查得,况朝宗之身世故事有数个版本。大概情节类似,母亲或是富家千金,或是渔家女子,皆系搭救陌生男子成孕。所救男子,除我朝官宦公子外,还有爪哇王子、高丽大君、猫里务国主、西海秦公爵……”
况朝宗的本名,除了本朝风味的况历外,亦有爪哇名亚里旦,珊斯名葛里尔腊,高丽名金丽权,西海秦名安德烈……
“有官档记载,况朝宗系海女之子,父不可查,生即被弃于水上,因装在筐中,幼时被唤作筐仔,筐里仔,况历之名,即筐里之音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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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此言隐去了关键。这一段其实源于一位反对赐封况朝宗的官员之奏章。
「况某,海寇悍匪也。血脉杂不可考,品行秽不足信。实海女船妓子,生便按俗置于筐篓,弃之水上,凭天存取……一老寇捡起养育,充为奴用,故不与老寇同姓,仅称筐崽。况历即筐里近音……筐油滑多智,诡诈善谀,混迹寇丛,走私劫掠,无恶不作。因攀附海商雷巨胜,始发迹……」
奏文痛陈况朝宗的身世皆其帐下文人虚构,若朝廷连这样货色都封将贻笑四海,做诸夷之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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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那况朝宗到底是个美男子,还是丑八怪?”
兰珏邓绪一同微笑,兰珏道:“亦无定论。”
况朝宗究竟相貌如何,颇多争议。不少以况朝宗为主角的传奇小说写他风姿绝代,稀世美男,令雷小姐、岛国郡主、海妖精等一见荡魂,成就无数佳话。
厌恶况朝宗的人则说他身形矮小,相貌奇陋。兰珏曾看过一部传奇,主角系一天才少年,双剑挑尽天下门派,至海上,与况朝宗夫妻一战,叫阵后,见一丈高力士,若冰山出海般冒出水面,一声猛啸,天失颜色,海翻巨浪。力士手执双锤,肩头站着一只呲牙咧嘴的猿猴。少年定睛一看,力士竟梳髻擦粉,穿着一条绣花褶裙。再一看,那猴子戴着盔,披着甲,在力士肩头跳跃:“小子,何来胆量,至你况爷爷门前卖弄?!”少年方醒悟,力士乃雷小姐海锤,猴子即况历也。
当然,也有不偏不倚,取中庸者,说况朝宗样貌寻常,神采不俗。
柳桐倚道:“下官以为,英雄不论相貌,况朝宗有此成就,风度定非寻常。”
张屏暂停吃菜,点一点头。
冯邰亦放下筷子:“应不至于丑。去轸洲岛赐封的官员记录兰侍郎必看过。几位大人在公文私记里都说况岛主仪表非凡,当真海上风流人物,当世俊杰。”
兰珏颔首,况朝宗这等身份,赐封的官员为稳妥计议,对他的表述应偏保守,不敢过度美誉,以防其日后闹出幺蛾子牵连自身。如此,况朝宗必样貌出众。
“《轸星入海记》中写,况岛主神似鹰隼,姿若蛟龙。在下常以此想象况岛主形容。”
王砚笑道:“佩之此说,大有道理,我今后也这般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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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又问:“况朝宗一辈子的大致经历,哪些确定属实,哪些纯属写故事的胡编乱造?”
兰珏尚未参透眼邓绪冯邰王砚究竟想从况朝宗的故事中捋出哪些线索,便顺着说来。
“据兰某粗读的几本书册来看,况朝宗一生之脉络大线,应能确定。其被一老者养育至十岁左右,即到船上讨生活。”
他十分聪明,趁做工的机会学各种本事,长大后武艺不俗,通晓诸国言语,会开各样船只,懂得罗盘定位,牵星入海,寻航道测天象等杂学。
大约十四五岁时,他进了一个名叫鲸海帮的私商小帮,数年后成了帮内一个小头目,老帮主过世,新帮主对其颇为忌惮。
鲸海帮原主做鱼虾参鲍等海货买卖,新帮主继任后欲拓宽局面,插手木材生意,碰了大海商雷氏货源。况历曾劝新帮主新觅货主,勿惹雷家,新帮主不听,反厌况历卖弄。雷氏派了几条船教鲸海帮规矩,帮主遣况历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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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兴致勃勃道:“况历与雷家不打不相识的故事竟是真的?他确实打赢了?”
兰珏道:“据官修史料记录,应是真的。”
此战在外海,不过沿海几个州县的方志中俱有记录。府志与县志中皆道,雷、鲸二帮外海厮杀,雷氏麾下赵、辛二头目率大船五艘,鲸帮头目况历率船三艘,险胜雷氏。
“府志县志中亦记载,况历胜后,鲸海帮主即与雷氏议和。有传奇小说写,雷氏正是此时相中况历,起意笼络。兰某以为,应较合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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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鲸海帮胜了,但帮主看着雷家装备炫目的大船,突然头壳清醒,觉得况历打赢乃侥幸,趁此小胜,正宜向雷氏下跪求恕。即派况历与另两名头目携带厚礼书信,去雷家求和。
雷氏本以为捏鲸海帮这样的小帮派比捏蚂蚁还容易,哪知一战竟败,更想不到鲸海帮竟就让那个打烂雷氏两条船的小头目来议和。有人提议,鲸海帮想和谈,便先把这个筐里仔丢去祭海神,以示诚意。
鲸海帮帮主应不介意赏况历一个祭品身份,可况历算得有运,雷家当时位列外海四大海商最末,正思升一升名次,亟需立起既霸道又仁道之威信,广纳贤才。像鲸海帮这样打赢了又主动求和的举动,十分能凸显雷家尊贵。主事的大长老们便没拿况历祭海。况历议和时态度灵活,给足雷家面子,又不露自家卑微,雷氏的某几位长老渐觉这小伙是个人才。
谈着谈着,雷氏露出吸纳鲸海帮之意。
况历从没想过让鲸海帮并入雷氏,仅指望保个平安,日后见雷氏恭敬避开。但,与他同来的另两个头目出发前被帮主嘱咐过,若雷氏有意让本帮投靠,大可详谈。
另两个头目一面阻挡况历婉拒雷氏恩典,一面传信回帮,帮主大喜,让他们赶紧答应。况历无奈,只得继续谈,争取不让鲸海帮并入雷氏后,被派去运送大船上的恭桶。
刚谈出些眉目,又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
另一大海商阮氏听闻鲸海帮想投靠雷氏,遣人致信鲸海帮帮主,盛邀鲸海帮并入阮氏。
阮氏势力不及雷氏,在众海商中排不上靠前位置。使者对鲸海帮主说:“在下不多炫耀敝帮之势,阮氏鲸海一向亲睦,从无龃龉,家主更对帮主诸多赞赏。望帮主深思。”
鲸海帮帮主再次天灵盖一亮。是呵,之前打烂雷家的船,雷家眼下不追究,谁知会不会等吞下帮派后再算账呢?帮主也不是没想过卖身别家,怎奈鲸海帮太小,无大帮问津。眼下有此良机,绝不能错过。
于是,况历几人还在傻呵呵跟雷氏谈着,那边帮主早已飞快签下卖身契,全帮改姓阮。
居然是雷家比他们几个鲸海帮众更早知道消息,雷氏长老将和谈的几人关进一艘空船舱内,告知他们此事。雷家倒没动怒,主谈的长老们更觉得这事太有趣,怎的一个虾米大的小帮,唱起逐忠良之戏码,将几个嫩青后生仔,搞得像老廉颇一样悲壮。
雷家人眼看着几人在舱内或沉默或痛哭,其中一个小头目撞栏杆嘶吼帮主负我!涕泪横流,比唱戏还好看。
若一早拿他们喂鲨鱼,就没这些瞧了。所以,做人需稍稍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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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海帮几人惨淡又茫然,另两个小头目原经常背着况历商量事,觉得这回谈成,自己肯定升职位,拿红包,况历就不好说了。
此刻大梦醒来,另两人才悟出帮主眼里,他们跟况历一样,都是茅厕里的粗纸。
几人相约趁夜跳船逃跑,被雷氏捕回。
雷氏长老看着湿淋淋的几人,更乐。
“尔等替你们帮主使这糊弄伎俩,回去后能得什么厚赏?”
另两位小头目忙称自己绝不知情,想是帮主临时起意,自己万不敢在雷家面前弄鬼。
况历未做声。
雷氏长老又道:“眼下帮中倒有几个空缺,可容你们补上。”
几人微愣,况历躬身一拜:“多谢长老。”
其余人明白过来,赶紧跟着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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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况历之人常拿这段经历讥讽况历背主飞快,阴狠无情嘴脸可见一斑。
兰珏倒觉得,由此可见,年轻时的况历不太爱做表面文章。
雷氏长老亦挺欣赏况历的灵活,先派他去战船拼搏,况历未辜负长老栽培,屡屡立功,渐接触到生意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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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笑问:“雷小姐海锤,究竟几时看上的况历?”
其余几人亦笑,张屏也眨了一下眼。
况历与雷家家主雷巨胜爱女海锤小姐的姻缘,系况历的传奇故事中备受喜爱的一段。
有的传奇写,早在况历为鲸海帮对战雷家大船时,旁观的海锤小姐便留意到了他。后来到雷氏和谈,谈出一场尴尬,也是海锤小姐暗中照应,况历才没被丢去喂鲨鱼,而是成为雷氏帐下良将。
另一些传奇小说则道,待况历进入雷家后很久,海锤小姐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且是雷巨胜先留意到况历,觉得堪为爱女之婿。海锤一开始没瞧上况历,之后才由「尚可」「凑合」变成「欲伤我夫况历,先问奶奶的双锤是否答应!」。
这个版本情节更曲折,也流传得更广。
张屏两个版本都读过,他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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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兴致勃勃开口:“方才佩之已说况历打赢雷家大船的经历,没提到海锤,所以两人此战定情为假,另一种说法更合事实?另外,妄议女子容貌似显孟浪,但海锤小姐到底是不是位倾国的美人?”
张屏看看含笑暂未回答的兰珏。
他看过的小说中,海锤小姐与她夫君一样,出身样貌描写各异。
最玄乎的故事云,雷海锤是雷巨胜最宠爱的女儿,某海国公主与雷巨胜所生。公主不能嫁外族男子,生下海锤后,令雷巨胜把女儿带走,永不再见。海锤的兵器,一对大瓜锤,乃海国至宝,敲击可引风降雷,唯海锤能使,雷巨胜遂成海上霸主。海锤绝色美貌,仿佛神女,寻常男子无福匹配,妄图成为海锤的夫君便会被雷劈,所以雷巨胜的女儿中,唯海锤无夫,领船为爹开拓商道,船上飘一金锤大旗,别帮战船与海寇望之即遁。直到遇见况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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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筹曾和同住在大杂院的几个考生合伙收富贵考生们看后就扔的闲书倒卖,张屏替他们记账比较收益。写现实传奇人物不同情节的故事,同样纸张印质,著者名气相近,售价却颇有出入。
如况历的故事,写雷海锤是海国公主之女的销量最好,价也高。尤其雷巨胜邂逅海公主的一册,收到的旧书品相一般不太好,缺图少画,毛边破损,污迹斑斑,但总能很快转手,价格不输况历颇惊险的几卷历险。
这些书册图绘中,海国公主丰满美艳,衣裙较本朝女子清凉太多。
陈筹盯着毛茸茸的雷巨胜揽着海公主的画感叹:“男子需有功名事业,何用太重仪表?今儿爷爷不洗澡了,省水钱!”
陈筹后来跟合伙的几人因分钱引起纠纷,遂不再倒书,改写戏本。曾写一戏,某位美貌的小姐将被家人许配给一位熊一般的汉子,小姐实爱一位书生,顾虑家人颜面,未与书生私奔。岂料汉子嗜赌,竟将小姐抵给青楼换赌资。书生偶尔帮过的一位神仙指点书生采得海中宝珠赎出小姐,两人从此以仙蚌壳为舟游历四方,逍遥一生。
小姐名叫海珠儿,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柔弱娇婉,而是雍容美艳,仿佛海上神女。书生多情俊俏,颊有酒窝。
张屏帮陈筹想了几条翻墙进小姐家私会的路线,以及汉子欠的钱几分利,本利滚叠多久会亏空家业。
戏本被一戏班看中,却与陈筹说,别的都好,只是小姐太艳,单看描写,和书生在一起像贵妇宠爱小面首,不似少年男女爱恋,需将小姐改得柔婉些。
陈筹怒斥戏班不懂他的寄托,喝了一夜酒,为了堆积的酒账和租金,哭着改出了一个戏班喜欢的柔弱小姐。张屏亦助他修正了更适合这位小姐的私会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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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中亦有不同的海锤小姐。有的小说写,海公主美艳销魂,但女儿海锤酷肖其父,就是一个穿裙戴花擦了粉,没长络腮胡的雷巨胜。有敌帮欲暗算雷巨胜,爬到甲板上,发现雷老板一袭少女装束,立在船头,似是年轻了,身姿更魁伟,向他们桀桀一笑,大锤起,巨浪掀,敌尽灭。
张屏觉得,这些故事应都是虚构。和现实中的海锤姑娘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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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又道:“潘郎与况郎那段,应该也是编的。”
邓绪道:“一看就是编的。但着实有趣。我与王侍郎一样爱看。”
张屏再眨了一下眼,兰珏继续微笑。
潘郎与况郎,是况历故事中极有名的一则,不晓得哪位第一个编出,后来的传奇著者颇喜照搬这段,仅修改些许细节。唱戏更必有此段。
那时外海有四大海商——潘、徐、齐、雷。唯齐氏全姓齐必速喇,系外邦人氏。另三家皆大雍人。雷氏势力在四家中最弱。家主雷巨胜极会处事,和另三家或偶有小摩擦,极少大冲突,表面更十分客气。况历在雷家时,潘氏的大龙头老爷子比雷巨胜高出一辈,每逢节日及潘老爷子寿辰,雷巨胜都送上厚礼,甚至亲赴寿宴,十分恭敬。
但传奇小说中,雷氏与另三家缠斗不休,尤其潘家,因是海商之首,真正龙头,为凸显主角,常做况历和海锤小姐的陪打。
某日,海锤小姐刚刚大败几艘潘家来挑衅的船,将一群船员及领头的潘家嫡孙潘小安一并擒获,待挑选标致的,充纳入洞窟。
海锤小姐极风流,辟有七十二连环洞,洞内皆是美貌少男。
这几船男子自是潘小安最美,颇合其名。海锤小姐边擎着箍金嵌宝的椰子壳饮酒,边命左右将他拖近点,细品容貌。潘小安颤抖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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