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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章 「蝶花美人图·下」(六)

82 第八十章 「蝶花美人图·下」(六) (第2/3页)

头。天气寒冷,乘花船游河的客人较少,栈桥边泊的多是客人自乘的小船。白如依史都尉一行穿过花街,走向眷春楼醒目的门楼,迎客的小厮远远瞧见他们,一眼瞅出身份,赶紧去通报老鸨。

史都尉刚到门前,出示盖着程柏和柳知官印的文书,大鸨母眷妈妈带着两个龟奴满脸谄笑迎出,殷勤施礼,连声请他们入内,又支使龟奴杂役们打扫清道。

“所有东西都取新的来,莫污了爷爷们的贵体。”

桂淳和其他随行的小兵互相看了看,谨慎未上前。

军营纪律严明,他们不可与当地女子有牵扯,也不能随意到酒楼吃酒,青楼赌坊之类更是沾都不能沾。

史都尉板着脸不耐烦回身:“公务要紧,愣着做什么,跟上。”

眷妈妈亦侧身向他们一笑,她昔年曾是明州的花魁,而今仍娇媚入骨,眼波中无尽风情。

桂淳几人未与她对视,正正神色,肃然跨进门槛。

·

楼外不少车驾,大堂内略显冷清,想是花客们都避去内厢了。

眷妈妈一副爽快姿态娇声道:“都座爷此行必是来找粉香那丫头问话的,内花园的小楼既清静又洁净,陈设都是新的,临着水池,言谈绝无打扰。请爷爷们移贵躯稍坐,奴立刻着那妮子过去侍候。”

史都尉问:“楼中可是有位姑娘叫莺期?近日在查案子有些疑惑,需找她询问。”

眷妈妈媚笑几声:“莺期这会子正会客,奴立刻让她过来侍候。请爷爷们去那清静小楼宽坐,待她稍一梳洗,换件干净衣裳,至多盏茶工夫。早知都座爷有话问她,奴婢就将她送到衙门去,随便问。竟让都座爷与先生亲自过来一趟,倒给我们小楼子添了天大的贵气。”

史都尉面无表情道:“除了问话,还有一桩事。贵楼的姑娘粉香,与近日城中残杀女子的大案其中一位遇害的妇人计氏之夫鞠某疑有勾连,鞠某有杀妻之嫌,粉香被牵连,惹上同犯的嫌疑。而粉香又与莺期姑娘亲近,故而两位姑娘的住处我们亦要看看。”

眷妈妈尚未回话,史都尉又道:“我等一群粗汉,进姑娘闺阁瞧看确实唐突,特带了一位女子同来。妈妈宽心,只是大概一瞧,例行公事,我等也好交差。”

眷妈妈又掩口一笑:“都座爷忒地抬举,请随便问,尽管查,便是将整个院子拆了,奴们也绝不敢有怨。”说话间往某个方向丢了个眼色,只见一个小厮哧溜向后方蹿去,想是去通风报信了。

史都尉和白如依只当没看见。

眷妈妈和龟奴引着他们从侧门绕进后院,甜言蜜语说着客气话,桂淳鸡皮疙瘩直冒,史都尉身形也略有些僵硬,唯有白如依十分自在,顺着眷妈妈的话调笑,一副飞遍万花丛的大扑棱蛾子模样。

眷春楼占地颇广阔,层层庭院重叠,精巧仿佛迷宫,庭院内奇石假山堆砌,虽此冬季,花木仍郁郁葱茏。楼台亭榭点缀其中,小径游廊曲折蜿蜒,通联各处。

不知跨过多少道门,转过多少个弯,终于走到一个颇方正的小院内。

·

此院与方才途径庭院的江南园林幽景大不相同,双层楼屋围着一个幽暗的天井。桂淳这才晓得,原来眷春楼与他想得不同,装饰漂亮的厢房和小楼都是待客用的,姑娘们日常居住之处十分朴素,甚至可称寒酸。这个院落住得是身份稍高的女孩,身份更低的姑娘则与旁人混住在更差更简陋的地方。

莺期住在小院的一角,单独享用一道楼梯,楼上楼下都与旁边的屋子隔开。楼下是一个小厨房,有一个小灶台,一个简陋的小橱柜,粉香此前在衙门供述,莺期能自己做饭吃,朝楚遇害那日,她从丘家别院告假去市集给莺期买河鲜,看来并非虚言。

小厨房旁边是一个小房间,堆放着木盆搓板水桶等杂物,小间中又用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的内间,龟奴道,粉香就住在这里。

隔间里只有一张极窄的床,床上的枕头被褥都缝补过,洗得很干净,铺得平平整整,一个箱子放在床下。床角一个小凳,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也放不下别的。

粉香在衙门问话时,衣裙鲜亮,妆容精致,加上她在眷春楼这样的大勾栏中,像史都尉和桂淳这样不熟青楼的汉子想当然尔地觉得,这姑娘在楼子里,即便混得不怎么样,肯定也是待在挂着纱铺着缎的胭脂堆中,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龟奴抓起被子,连枕头一起掀翻,又去拖箱子,史都尉阻拦道:“不必,我等自有搜查方法。”示意一个兵卒留下看守。

眷妈妈亲自引路,请他们上楼,柔声道:“楼梯狭窄,爷爷们小心磕碰。”这话却非谦逊,楼梯当真狭窄低矮,像白如依和桂淳这样身量较高的都要猫着腰上。

到了二楼房门前,眷妈妈看着门上的锁,作势嗔道:“不长眼的小皮子,天大的贵人到了,不快来接迎,倒把门锁了。哪个教她的规矩。看我不罚她!”

说话间却听龟奴道:“来了,来了。”

史都尉和白如依等人侧身向楼下看,只见两名少女一前一后走进院中,跟在后面侍候的是粉香,走在前面的少女装扮清丽,身段窈窕,即是莺期。

二楼房门外的廊道狭窄,容不下许多人,龟奴先下楼,片刻后,二女袅袅上了楼,向史都尉和白如依福身行礼。粉香打开门锁,眷妈妈责怪了莺期几句无礼,史都尉道:“妈妈请稍后再说家常话,某等公务在身,需先搜查一番,请妈妈与其余人等院外等候,休得打扰。只留下这两位姑娘即可。”

眷妈妈只得从命。

史都尉又让她把隔壁房间也打开,由小兵查看有无人窝藏在内,待眷妈妈与龟奴都退了出去,楼下、门外、隔壁各有兵卒把守,确定无人偷听,史都尉才让娄莫和古氏夫妇入内。莺期悠悠道:“请都座和诸位爷尽管搜查,小女也无什么可避讳的。”

她的卧房确实出乎史都尉等人意料的朴素,房中没什么贵重陈设,唯有一床一桌一妆台,一张小案一对矮柜,四把木椅,都是半旧的,做工寻常。两个盆景、一尊花瓶、一只香炉,就是全部摆件。

莺期笑吟吟扫视众人:“我这里,可不像白先生书里写的那样,堆着绫罗铺着绸缎,我们楼里有统一梳妆的地方,去前边时,先到那里装扮,退下来,亦要沐浴更衣才能回住处。像我现在穿的这身衣裳,本穿不回这院里。簪的戴的,都是让爷们看了高兴的,每天得卸下还给妈妈。这屋子里,也时不时地会被她老人家查一查,恐怕诸位爷搜不出什么。”

史都尉示意小兵合上门窗。白如依和颜悦色道:“姑娘放心,都座此行并非为了搜查。只是有些事需姑娘解释一下,请勿怪唐突。”

古娘子从随身小袋中取出一块布铺在桌上,又拿出一个小枕:“劳驾姑娘桌边稍坐,将腕放在枕上。”

莺期神色微微变了:“这位嫂嫂竟懂医术,倒是奴失敬了。从未听说衙门问话要把脉的。”

一旁站着的粉香也显得有些不安。

史都尉沉声道:“请姑娘照办。”

莺期咬了咬唇,缓缓伸出右手。

古氏仔细看了看脉,又让她伸左手,再诊了一诊,道:“姑娘小月未久,仍需多调养,勿太劳累。”

莺期神色僵硬,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自上楼以来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实则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此时难绷情绪,妆容浓艳的面庞上流露出茫然的稚气。

古氏收起东西,施礼退出房间。

白如依温声道:“姑娘,粉香姑娘去求朝楚,并非为她自己,她是帮你求药,对么?”

粉香扑通跪下:“都座,先生,奴在衙门都交代了,奴去求朝楚姑娘,是请圣仙娘娘保佑我变成良家妇女,跟莺期姑娘毫无关系,全是我的事……”

史都尉摆手:“我等是为查出杀害朝楚和另几名女子的凶手,你们干了什么,我们毫无兴趣,但干扰办案,隐藏线索,就要按律法处置了。姑娘若不想去衙门大牢,请勿要隐瞒。”

莺期起身,向史都尉和白如依深深一拜:”都座爷与先生勿怪,粉香都是为了我。都座爷向妈妈谎称搜房,隐秘行事,显然是顾着奴和粉香的周全,奴感激不尽。先生说是询问,实应已尽知真情,方才那位嫂嫂诊出之事,确是粉香去求朝楚姑娘之因。”

白如依问:“姑娘怎知朝楚能帮你?”

莺期道:“此前模糊听说过,关于朝楚姑娘,暗地里传闻不少。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真是记不清了。”

史都尉微点头:“可否请姑娘暂避片刻,有些事想先问问粉香。”

莺期施礼退出房间。

史都尉询问粉香:“先前在衙门,为何不说实话?”

粉香哽咽:“奴婢曾向朝楚姑娘发誓绝不泄露此事。朝楚姑娘说,此事她本绝不能做,帮我这回乃是破例……”

史都尉又问:“既然有孕,怎不生下来?”

粉香哭道:“奴们这样的人,哪有福气生。每天的吃喝妈妈都记在帐上,有了孕,肚皮大了,客人都嫌。接不了客更不能容!我们都是,之前有了,就被……但是莺期姑娘她身子弱,月信来得晚,本来每天也有药吃,仍没避过。若妈妈下手,这辈子难再有孕了。莺期姑娘才这个年纪,说不定哪天能遇着贵人从良,那时有个自己的孩子,总是依靠……奴听说,朝楚姑娘的法子不伤根本。趁着妈妈还没发现,奴就……”

史都尉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叹了一声。

白如依问:“朝楚有无见过莺期?”

粉香摇头:“没有,莺期姑娘轻易出不了楼,都是奴一个人去的。朝楚姑娘从未见过她。”

白如依再问:“朝楚可索要过莺期姑娘的贴身物品,如头发、指甲、贴身衣物之类?”

粉香愣了愣,再摇头:“没有。”

白如依又问:“你是否将莺期姑娘的生辰八字告知朝楚?”

粉香哑声道:“朝楚姑娘问过,但奴不知道莺期姑娘的生辰八字,奴们都是被妈妈买进来的,哪天生的自己都不知道。朝楚姑娘说,不知道也没什么。奴想她或能算出来。”

白如依接着问:“朝楚姑娘是直接给了药,还是开了药方?”

粉香道:“有方也有药,最要紧的秘药是直接给的,其余的可按方子上所写自己配。”

白如依问:“朝楚给的秘药中,有无香灰?”

粉香又摇头:“内服的是丸剂,配汤药服下或化在汤药里一起服用,外用的小米粒儿一般,用时化开。没有粉末。”

白如依道:“姑娘在万金湖买河鲜,是给莺期姑娘补身用,逛摊,亦是配调养的药材?”

粉香没说话,只低下头。

白如依叹道:“姑娘与莺期姑娘的金兰之情,着实令人动容。”

粉香擦擦眼泪,苦涩道:“先生见笑了,奴不敢与莺期姑娘称姐妹。奴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太大指望了。其实,奴曾十分嫉妒莺期姑娘。我也想过,若我长大后没变成这样,哪怕有她六分的容貌,总也好过当下境遇。我看着她,只当自己另有了一个活法……我嫉妒她,也羡慕她,想她过得好,跟我现在完全不一样……可能都座和先生觉得奴这卑贱之人的想法古怪不堪……”

白如依扶她起身,示意她不必再往下说。

粉香捂住脸,转身到墙角痛哭起来。

·

待粉香离开房间,史都尉又让莺期回来询问。

莺期的说法与粉香所言一致。

她没见过朝楚,她身为花魁,更不能随意出门。粉香为她向朝楚求了药,她按方服下。

白如依问:“朝楚姑娘是开了药方,还是直接给药?”

莺期的回答亦和粉香相同。

“开了方子,有两三样主药一起给了,一些辅助的药材自己按方抓。”

白如依再问:“粉香求药时,姑娘有没有将一些东西,比如贴身的衣物,头发,指甲之类的给过朝楚?”

莺期的回答仍与粉香一样。

“没有。”

“有无报生辰八字?”

莺期一笑:“奴打小被卖进来,只知道岁数,压根儿不晓得自己哪天哪个时辰生的。妈妈也不知道。”

白如依继续问:“中元节时,丘公子在万金湖的别院,姑娘是因此事才未能前往?”

莺期道:“是。”

“粉香姑娘买万金湖的河鲜,也是为了给姑娘补身?”

“是。”

眷妈妈知道此事,但莺期这般自行解决,不多耽误工夫,她也同意了。

那块蝶花布料确实是粉香自己的,她偷偷买下后,莺期还一直帮她藏。对粉香来说,攒买布的钱和藏布都极不容易。

莺期是在此时才知道,粉香竟用那块布料帮她求了药。

“她是个可怜人,在楼里总被欺,性子也有点古怪,我刚好缺一个帮衬的人,知道她不是个背后阴人的,才让她在我这,待她也不算多好。前阵子,有位员外爷总来找我,糊弄我说可以帮我赎身,我也糊弄粉香说,能捎带上她。其实那位爷根本不会赎我,说笑逗我顽罢了。即便他赎了我,也不会连粉香一起赎,我不可能带上她。他糊弄我,我糊弄粉香,我们都不是什么好的。我不信糊弄,不知粉香信了没有,我说她可怜,我又是什么东西……”

·

离开眷春楼,史都尉抬首看向南方天边:“下一程,查金霞观?”

白如依凝望远处山影,点头。

金霞观在明州城南的金峨山,此山往东即是万金湖。

天已不甚早,估算一下时间,即便快马加鞭赶往金峨山,到达山脚下,天也该黑了。金霞观在金峨山顶,又是坤观,里面全是道姑。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深夜爬山进观不太合适,史都尉和白如依本商议次日前往,先返回督帅府,哪知刚走到半路,迎见两名程柏派来传信的小兵。

“大帅让属下知会都座和先生,褚英想求见大帅和柳府尊,大帅与府尊已允了明天下午未时见他,让都座和白先生一同过去。”

史都尉立刻道:“遵大帅钧令,属下与先生即刻出城去金霞观,明天最迟午时定会赶回。”

传信兵迅速转返禀报程柏。

一名小兵犹豫道:“都座,难道咱们要半夜敲观门?”

史都尉道:“倒也不必。”让小兵取出地图,在纸上一点,“咱们先到金峨山下,待天快亮时上山。出家人一般早起,到观门口,天也该亮了,叩门不算失礼。查问后即刻下山,午时前赶得回去。”又笑向白如依道,“我们都是惯经操练的,只是劳累先生一同奔波了。”

白如依正色:“在下不敢与都座及诸位相比,但每日东游西逛,也忒经得跑。”

众人都笑,随即调转马头直奔南城门。

·

城外的道路平整开阔,跑马行车皆十分舒畅。朗朗碧空下,群山绵延挺秀,被夕阳镀上璀璨金红。

明州多山亦多寺观,富商豪绅乐善好施,山脚下及进山的香道上修了很多可供歇脚的亭子小屋。

史都尉本打算在山脚的哪个亭子里窝一宿,白如依却瞧见了山下的客栈:“在下不甚禁冻,还是得到客栈歇一歇。”

史都尉便同意了,进了客栈,白如依点了几间上房,飞快拍出银子付账,不待史都尉发话,即道:“在下蹭吃蹭住许久,万不要同我计较这一星半点,不然日后不好意思了。”

史都尉便没有同白如依撕扯付账,只暗暗吩咐小兵记下房钱。

此间客栈是进山上香的富户专住的,掌柜殷勤地将他们让进一个单独的小院,内有两层小楼,上下共六间客房。庭院布置雅致,有一个单独的汤池可以泡澡,更能从独立的小门离开客栈直往山上。

饭菜亦十分可口。

众人都没喝酒,泡了泡澡,和衣稍微睡了一时,算好的时辰一到,即离开客栈,往山顶金霞观去。

本以为山路孤寂,没想到有不少香客同行,多是携家待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胆好奇的与他们攀谈,众人当然未透露真相,倒是得知这些香客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都是去金霞观祈福。

白如依与香客们聊得甚欢,又问他们为什么来祈福。

香客们有说求平安的,有说求康健的,几个外地的香客说,路过明州,听说金霞观灵验,前来拜一拜。

白如依顺着话头道:“在下听说,明州有座宫观求姻缘求子最灵验,可是金霞观?”

一位女香客道:“求姻缘求子,清仙观,至道宫。若是佛道都信,白山寺、报恩寺,都灵得很。金霞观求平安求福寿的,家里若有病灾,也好来金霞观拜一拜。”

白如依道:“可是第一要拜元君殿,慈航殿?吾等鲁男子,恐怕冒犯不敬,还请夫人指教。”

那妇人笑道:“啊呀,先生好客气,你莫不是位什么微服私访的贵人吧,这么多人护着你。”

白如依忙摆手:“不是不是,学生乃是这位爷的跟班,约莫算个帐房。”

又一个香客笑道:“帐房好呀,管着钱袋子,好福气呦。这位爷也像是豪爽人。相得得很,相得得很!”

方才那妇人接着道:“爷和先生进金霞观,拜当然第一拜玉皇殿、老君殿。慈航殿、元君殿,自然也必须拜的。贵人爷和先生若是求平安顺遂哩,又当拜三官殿、财神殿、武圣殿,求身体康健,那就拜药王殿。”

她的相公点点头:“药王殿。”

白如依拱手道:“多谢。”

·

到达山顶时,天已微明,东方云霞沁出一抹胭色,金霞观山门洞开,氤氲香火气,缭绕颂经声。史都尉白如依一行迈进门槛,向知客的女冠出示公文令牌,史都尉问:“敢问贵观可有一位姓薛的道长?”

道姑从容一礼,示意身旁的童女前去通报,引着众人穿过院落,到一处厢房。

等了盏茶工夫,一个年约六旬的道姑进得门来,施礼道:“贫道薛镜见过都座。”

史都尉也不多客套,径直道:“近日明州城中连接有女子遇害,其中一位蒙难的女子朝楚似与道长很熟,由是某特意前来,想询问道长几句话。”

薛道姑道:“贫道确实认识朝楚,亦猜到都座来意,请尽管赐教。”

史都尉道:“听闻朝楚初一十五都会来金霞观上香?”

薛镜道:“回都座话,的确如此。”

史都尉上下打量她:“朝楚所做的营生,道长想来也清楚?她为何别的寺观不去,每月初一十五只到金霞观?”

薛镜合起双目:“天下众生,一般平等,贫道眼中,所有施主皆无分别。因何而来,都是缘法,所求何事,皆为执着。”

史都尉道:“但朝楚非寻常香客,与贵观似有不一样的缘。她的买卖,你也有参与吧。九月十五,眷春楼的姑娘粉香在观中有求于朝楚。之后她又求了你,你答应十月初一代她向朝楚说情,促成此事。朝楚终于答应,十月初三,朝楚将要给粉香的东西送到金霞观。十月初四,由你将那样东西给了粉香。这些道长可还记得?”

薛镜道:“记得。”

史都尉冷冷道:“道长应知,朝楚让你转交给粉香的是一匣落胎药。你既然是出家人,敬生惜命,怎能参与这样的事。”

薛镜从容道:“无量寿福,贫道自知罪过,但那胎儿根本不可能降生。可怜可怜,他母亲在那样的地方,若是老鸨动手,轻则那女子今生不能有孕,重则有性命之虞。贫道求之最周全,所有罪孽,亦当承担。”

史都尉问:“诸如此类的生意,你参与了多少?”

薛镜道:“只此一件。据贫道所知,朝楚之前也从不为此事,此番乃破例。”

史都尉冷笑:“有方有药,这是之前从没干过?”

薛镜道:“知术非等于常为,药可现配。据贫道所知,确实没有。朝楚已身故,贫道承认做过一件和做过一百件有何区别,又有什么不敢认?”

史都尉道:“还是有区别的,一件叫偶尔破例,且有不得已的理由。多出几件,即是一桩长久生意。”

薛镜道:“朝楚施主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到观中,不管贫道有无帮过她,帮过多少次,在都座看来,都是同伙。贫道也不多辩解。”说罢又闭上双目,一副超脱淡然姿态。

白如依温声道:“请教道长,朝楚姑娘到金霞观,可是主要参拜元君殿?”

薛镜睁开眼:“回施主话,朝楚施主到小观,所有都会参拜。”

白如依问:“哪间殿她敬香最多,拜的时间最久?是元君殿么?”

薛镜道:“朝楚施主在小观供奉甚多,敬拜虔诚。”

白如依起身:“在下能否在观中走走,往各殿参拜一番?”

薛镜让开身形:“贫道只是观中侍奉之人,施主敬香,随心意即可。”

·

厅中的人听到这,都有点云里雾里。

唯张屏肃然端坐。穆集见他眼神中透着清醒,只当他是故作沉稳姿态,有意面露不解道:“不知白先生总问元君殿何意?张先生想来晓得。”

张屏道:“元君殿中供奉碧霞元君,据说碧霞元君掌管人间的地仙精灵。”

如果朝楚供奉狐仙,理应敬拜碧霞元君,她初一十五去金霞观,亦应是为了参拜元君殿。

穆集道:“原来如此,吾也曾模糊听过,以为只是北方一带习俗,未想江南亦是。”

巩乡长道:“碧霞元君保生济世,常有人向元君求子嗣,或求孩童健康。在下猜测,白先生可能还因朝楚给那两名青楼女子落胎药,觉得她想向元君求恕罪,或为那未出生的孩子立牌位超度之类?”

柳桐倚微微蹙眉,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张屏道:“白先生是觉得,朝楚初一十五到金霞观,着重参拜的并非元君殿。”

柳桐倚双眼又亮了亮,赞同地颔首。

冀实凝望张屏:“你觉得,朝楚到金霞观,是为了哪座殿?”

张屏恭敬向冀实道:“方才捕头的叙述中已点明答案。”

桂淳望着张屏一笑,冀实亦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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