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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七十七章 「蝶花美人图·下」(三)

79 第七十七章 「蝶花美人图·下」(三) (第2/3页)

君也觉得,在下的想象太过清奇?」

程柏递给白如依一杯茶:「来,白先生,先喝口水,慢慢琢磨。唉,先生为了这个案子,每天查这访那,整天整夜想着这些曲曲拐拐的案情,确实特别耗神,劳心,费脑。」

一旁的小兵赶紧冲上来,从程柏手中接过茶,捧给白如依。

白如依收回凝视柳知的视线,似有些失落,端住茶水。

「目前确实没有直接证据,但凶手把计氏的尸体放在石器店门前。年糕会用到石器。」

程柏补充:「豆花也会。」

白如依喃喃:「是……但……」

程柏意味深长盯着他:「如此,算是小史先往一个方向跑了几步,白先生本来陪着他跑,不知不觉的,在这条道上,白先生就

跑到了前面……」

文士嘛,平日里再怎么糙怎么不修边幅,细腻的小心思仍是有的,特别容易被计氏一家几口吃年糕这样温情的故事感动。

一感动,就容易晕乎;一晕乎,便卡在某处兜不出了。

柳知温和转开话题:「几位女子的尸身出现之处必有内涵,白先生所推测可待查证。是了,白先生这边之前另有一条线,可有收获?」

程柏一拍桌子:「重大收获。」见白如依的小眼神仍有点儿发直,即向史都尉示意。

史都尉忙接上:「白先生觉得计氏之夫举止有异后,正好我们顺着查问证人,又在这件事上有了重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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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时查到的所有事实来看,计福妹遇害前,与她接触时间最久的就是那位商铺的铺主阮夫人。

史都尉等人已大致查清阮夫人的生平。她是泉州人士,娘家开造船厂的,十八岁嫁给杭州商人贾固,生三子二女。贾固买卖做得不小,在江宁府、苏杭等地都有店铺产业,五年前病逝,大宗家业都由儿孙继承。阮夫人名下也有很多产业,海港码头的数间铺子就是其一。

阮夫人和贾固的子女孙辈们都住在苏州杭州,她喜欢明州的气候,更喜明州城的繁华。万国的货物,凡从海上过来的,这里能得头一份鲜,比京城还时新。她遂仍住在明州的一座宅子里,照看这边的店铺,收收租当零花。

据说阮夫人是位爽利精明的女子,很会做生意,也很懂交际和享乐,与明州城的几位豪商家处得非常好。

能做这样买卖的人家,往往有些暗处的势力。

计福妹这般的寻常女子如果得罪了阮夫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么?

先杀了,再做成与前几桩命案类似,并不难。

而且,阮夫人是女人,她不用亲自动手,自有一堆男手下可以派遣。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凶手是男子,但被害的女子清白并未受损……

鞠益满、吕妈妈以及豆花店搭帮的三位老妈妈都说,计福妹应该没得罪这位阮夫人,以前也没打过交道。

史都尉等人亦详细查过,计福妹和鞠益满在打算租这间店铺前是否与阮夫人夫妇及子女有来往,一通狠查后发现确实没有。

白如依分析,计福妹如果得罪阮夫人,顶多就是价格谈不拢,或压价太低,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他坚持,杀这几位女子的凶手是同一人,青壮年男子。但程柏和史都尉都觉得,暂时不能排除阮夫人的嫌疑。

州衙之前询问过阮夫人,而今没有凭证,再传阮夫人到衙门问话不甚合适,程柏遂让史都尉和白如依先去阮夫人家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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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很爽快地同意他们登门拜访。

她住的宅子在城北,地砖缝里都闪着金光。

一行人被引到一间厅中,内铺着珊斯的地毯,一色紫檀桌椅,屏风镶贝嵌牙,盆景珊瑚美玉堆就,云一般的柔纱帷幔后半隐着巧样琉璃的隔扇……

甜美的烟雾,从七宝孔雀的喙中喷出,熏得随行的桂淳内心一阵荡漾。

娇俏小婢捧上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沁着花香。

几位婢女簇拥着珠光宝气的阮夫人自屏风后转出。

她身段比桂淳猜想得更玲珑窈窕,皮肤细腻,唯独眼尾笑起时有些笑纹,看来不过四十余岁年纪。与几人见礼,态度极其大方又不失端庄。

落座后寒暄几句,史都尉先问阮夫人那日与计福妹见面时情形如何。

阮夫人道:「那日小妇人与计妹妹谈得十分融洽,都座可让茶楼的作证。」

史都尉又道:「再冒昧一问,夫人如此家业,租赁一间小铺,为

何不交由管事,却亲自去谈?」

阮夫人道:「都座果然细致。店铺租赁,确实一向由家人打理,租前与小妇人说一声即可。只是这间铺子地段不错,新近空出,询问的人挺多。恰我十月初九有事去码头,从铺子前过,见那位计家妹妹在铺子前徘徊。我看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遂问了一声,管事与我说她也想租这间铺子,不过出价不高,管事都没把她列在名册里。我听她姓计,又卖豆花,想起城里有家挺有名的豆腐店也姓计,一问果然是计家的姑娘。不瞒都座与先生,她的一些事,我略有听闻,有些好奇,刚好也没什么事,便请她说了两句话……」

当时阮夫人还有别的事待办,只匆匆与计福妹聊了片刻,问她是否中意这间铺子之类,定下十月十二日下午详谈。

阮夫人说,她蛮喜欢计福妹,觉得计福妹是个「顶能撑场做事的妹仔」,性子爽快,不扭捏,跟自己年轻时挺像。

她开给计福妹的租金比别人低些,计福妹仍同她讲价,阮夫人倒不介意。

「我觉得她不容易么。她男人不中用,全靠她自己硬撑,也撑得住。我每月不差这几文钱,租给这样的妹仔开铺,我也好同她说话收租。十月十二下午我们算是谈妥了价,只是她说她需得回去告诉她相公,才好签契书。我便与她讲,可再等她三日,若有变动另说。她说她相公必能同意,让我放心,不会变了。定了第二天先付定钱,再去衙门签契书。我都让人去衙门先知会一声了,免得拥堵,过文书迟缓。都座和先生也可去衙门查证。」

史都尉再问:「那日与计氏分开后,夫人去了何处?」

阮夫人道:「那日离开茶楼,我去了宝顺街的闵家宅子,就是开闵记银楼的闵家。闵夫人请了戏班到宅中唱戏,我听到半夜,歇在闵家,次日上午才回来。小妇人这宅中的下人,都座和先生也尽管查。」

这番询问都是史都尉在问,白如依只在进门时报上姓氏,之后便假作一个随行的文吏,不动声色陪坐。

但问话时,阮夫人的目光总有意无意扫过白如依。几位美貌的婢女更是频频凝望他。

史都尉和跟着过来的桂淳等几位亲兵都看出来了,暗暗偷笑。白如依摆出一副端庄烈男的模样肃然正坐,在他们看来姿态实在做作,想是心里早已得意极了。

桂淳不由得暗自感叹,白先生这样眼泛桃花的个傥美男确实招人,且佳人果然爱文士,我们长得也不算歪嘴斜眼,怎就不能被多看几眼?

又问了几个问题,史都尉起身告辞,白如依跟着站起,阮夫人忽然犹豫了一下,向白如依道:「先生请留步。」

白如依停步,史都尉与桂淳等人精神一振,再度暗笑。

阮夫人凝望着白如依,双眸中浮起少女般的光彩,脸也微微泛红。

「本……本不应当如此唐突……但,先生的书,写得真好,我看过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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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向一旁递了个眼色,两名小婢推开琉璃隔扇,拉起帷幔,内间桌上放着几摞书册。

「先生的著作,江宁的寒舍中更多。这些仅是我时常看的。原是先夫爱看先生的书,我取来看,便也读上了……不怕先生笑话,先生的那篇《沈生小情》是先夫与我最喜欢的。」

刚才还是烈男的白如依忽地腼腆了起来,拱手道:「夫人谬赞。此篇实戏作矣,少年时仓促写成,拙劣得很……」

阮夫人又嫣然道:「先生才是谦逊。先生著作丰富,先夫与我最爱《沈生小情》,因我和他是下雪时相识。当日我随先严来到明州,去寺中进香,恰先夫也在明州,亦去那座寺中。刚好下起了雪。明州不常下雪,我在泉州长大,那次更是头一回见到雪,便在殿外赏看,竟遇见了先夫

……」

那时,她开心抓起树枝堆积的薄雪,忽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中躺着一枚雪球。

她抬起伞向上看,看到了一双明亮温柔的眼。

她一生的故事便在这一刻定下了主线。

「后来先夫读了先生这篇故事,特意捧来与我说,看这段,似不似咱俩见面的时候?哎呀……」

阮夫人举起帕子,微微遮住脸。

「先生写的是神仙故事,先夫与老身这般附会,太唐突了……」

白如依收起伪饰做作,却更腼腆了:「不,能得夫人与先老先生这番话,于拙作及白某来说,实至幸也。」

阮夫人忽地又道:「是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史都尉用胳膊肘一撞白如依,哈哈一笑:「夫人尽管说,白先生绝对全都答应。」

阮夫人走到书桌前,桌上书堆旁,早已铺放好纸笔。

「先生能否写一幅字,就以《沈生小情》为题,随便什么都行。书名亦可。」

白如依走到桌边,研墨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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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回忆:「写了一大篇,好像有诗有赋,其中缀入了那位夫人和她夫君的名讳,写得好极了,字也真是漂亮,可惜老桂笨,没记住。当时阮夫人捧着就哭了,唉……不怕诸位大人和先生笑话,我看着眼眶都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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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向白如依道:「说来又更冒犯,读先生许多著作,只觉开阔纵横,其中人物风流肆意,无拘无束,但看似多情,却又少情……」

白如依一叹:「夫人着实□□,说得极是。晚生此生最大的毛病就是没定性,我还曾不甚服气,怎的那西山红叶生的著作,常常卖得好过拙作?几位书商便与我说「你写情不及他」。」

阮夫人莞尔:「世人多渴慕至情,尤其吾辈女子,所以喜读西山红叶生先生著作的女子想来更多矣。老身有幸,得遇先夫,更有幸先夫与老身此生此心一致。世人常颂情意坚恒,其实世间人心常变,情亦常移,一心一意实属难得。喜读诗赋文章,或也是想多看几分字句中的至美至情。」

白如依正色:「晚生回头便细参深情,拼力写个万古难遇海枯石烂的浓情故事出来!」

阮夫人又一笑:「先生万勿如此。我不过因己之遇与此时之事偶发感慨。世间文章千万,写情者是其一。似先生天性无拘无束,若著作时刻意拘于定情或浓情,或失了洒脱自在的本来风味,偶有几篇《沈生小情》即好。先夫与我,都最喜先生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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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忆道:「白先生听了这话后……整个人就……怎么说呢,我才知道他竟有那般纯情少男的面目,双眼水汪汪的,贼亮,脸上都有红晕了。他平时挺能说的,这时竟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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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静立片刻,向阮夫人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离开阮夫人的宅子,史都尉对着白如依抱拳:「今日当要向先生道谢,若非阮夫人爱读先生的著作,恐怕问话不会这么顺。」

白如依拱手:「都座客气,是白某沾光了。阮夫人有些话不便直说,遂隐晦吐露,白某才能有幸得夫人一番赠言。」

史都尉疑惑:「啊?先生的意思是,那位夫人话里有话?她暗示什么了?她看见了谁掳走计氏?」

白如依道:「不是,她暗示的事,都座应也有了猜测——计氏和她的夫君之间,不像她夫君说得那么和睦,她夫君有些问题。」

像阮夫人这样的富商,将小商铺出租,只是为了不空置。比起租金,更看重会不会给自己添麻烦。所以出租之前,常会暗中将承租的人家调查一番,以防日后纠纷。必

是她的仆从查计福妹夫妇时查到了什么。

史都尉思索了一下:「嗯,先生说那姓鞠的可疑后,我琢磨出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姓鞠的有病虚弱,但咱们见他的几回,他看起来还是能走几步路的,租铺子这么大事,他个大老爷们一直不闻不问,由计氏一个人在谈,忒可疑了……」

白如依道:「夫人暗指之事,是更隐晦的秘密,应该与我之前猜测一致。计氏的相公,确实另有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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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合该鞠益满的隐秘之事暴露,暗中在计福妹家附近巡查的小兵亦传回消息,他们发现,鞠益满几次出门,独自行在街上时,有人偷偷给他递了纸条。而且,当鞠益满路过某处茶楼或酒馆,楼上的窗内便响起琵琶声。

鞠益满听到乐曲,会脚步略停,再继续往前走。

他本就体虚,拄着拐杖慢慢走,停一下也不显得突兀。那曲子弹得婉转曲折,蕴藏颇多。

小兵们觉得太可疑了,这姓鞠的该不会是个隐藏很深的细作吧,赶紧上报。

程柏精神大振,命他们细查。

令人失望的是,姓鞠的应该不是细作。给他递纸条的,在茶楼酒馆里弹琴的,都是他的那位相好。

因计福妹不幸遇难,这对男女不便相会,寂寞之情,唯能如此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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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调查所得呈报柳知时,史都尉和白如依仍有几分羞愧,几分不甘,几分挫败。

一名成了亲的人被杀,最应当怀疑的就是被害者的夫君或妻子,而且第一要调查,被害者夫妻是否与他人有□□纠葛。

这是刚进衙门的捕快小雏都明白的道理。

他们却生生兜了个大圈儿后,方才查到这条线。

史都尉垂头道:「若因此耽误了什么关键的,请大帅和府君尽管责罚。」

白如依亦请罪:「在下更有责任,我这人心太活,想起些什么就请都尉去查,都尉被我带偏了许多。」

柳知温和道:「二位莫太自责,关键线索往往隐藏较深……」

史都尉闷声道:「多谢府君仁厚,藏得一点不深,是卑职蠢!」

程柏道:「你们确实鬼迷眼。噫,迷眼亦情有可原,计氏的相公,实在真人不露相。谁能想到,这么位病弱的贞夫,只剩半口气,也能风流……」

白如依面无表情道:「诚被之前大帅金口玉言点中——吾辈男子体内,自蕴藏天能,想办成什么事,便随意念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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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益满蕴藏的这股天能相当强大,他那个小情儿,竟是在计福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的。

明州城汇天下客商,某些行当的生意自然非常红火。

海港和河漕码头有各色花船香舫,旖旎风流不输秦淮。

某天清晨,城中一家大勾栏眷春楼的花船夜游毕,泊在河漕码头。船上自有酒菜,但姑娘们清晨疲乏,想尝鲜,打发人上岸买些吃食。

这些女子皆精于歌舞,为养嗓子和肌肤,不吃油腻重味之物,福满豆花铺的豆花她们很喜欢。

可巧这日鞠益满难得精神,同计福妹一道来铺子。

花船的人到了豆花铺,几个粗使的小厮婆子拎着自家的提盒瓷碗,内中还有一名一同被打发来拿东西的年轻女子。

鞠益满体虚手抖,所以由计福妹盛豆花,他收钱。

正在这时,他与那位年轻女子对上了视线,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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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名叫粉香,时年二十六岁。据说幼年时分外美貌,被眷春楼的妈妈买下,着力栽培。谁知年岁愈大,容色愈消,脸盘儿渐渐地朴拙起来。待到十七八岁时,别的女孩都出落

得或清丽或娇艳,她一番妆扮后,连中人之姿都勉强。用勾栏行话来说,叫「失相」。学歌舞乐器她也比不过别的姑娘。楼子里只得着她去接寻常客。她也非不用心,可不知怎的,总留不住长久恩客。楼子里待她这样挣不了大钱的姑娘十分刻薄,每日捱打挨骂,还要去做粗活,是个可怜人。

所幸近两年,眷春楼的头牌莺期姑娘觉得粉香挺合眼,让她到身边使唤,粉香的日子方才好过了些。

莺期性子骄纵,脾气一上来,常呵斥粉香。莺期又素来瞧不上那些杂使的小厮婆子,像买吃食这些事,也让粉香来办,如此粉香才会遇上鞠益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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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香很是聪慧,与鞠益满对上眼后,又到过豆花店两次,都表现得十分正常。豆花铺三位搭帮的老太太精明的老眼都没瞧出什么痕迹。

但那之后,粉香常受莺期的差遣去买东西。有时赴宴席,她不讨喜,也会被支出去或先回楼子,算挺有缘的吧,总能经过计福妹家附近。

粉香说,她觉得计福妹家住的那条巷子是条近道,好走又幽静,不由得就行到了那里,绝非有意。

鞠益满久病在家,常在二楼房中卧,向窗外看时,能看见粉香走过。

再后来,三个孩子去计家或米家,吕妈妈不用上门,家中只鞠益满一个时,粉香走着走着,就走进了院子。

她一般不是独行,身边有龟奴或婆子跟随。不过这样的事,龟奴和老婆子们见得太多了,鞠益满按规矩付钱,龟奴和婆子又有额外的赏钱,乐得先行一步,去吃杯闲茶。楼子里只当粉香往外多跑了一趟生意,只要她按规矩把钱上交楼里,不私藏,亦不会罚她。

粉香声称,她和鞠益满之间,相处得至清至纯。

「鞠相公不过因寂寞,想奴同他说说话罢了。有时奴唱支曲子与他听。奴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夫人美貌,奴亦难比,从不敢存其他念想。唯看相公久病孤苦,奴自家也是个苦人,略能懂他心思,两个苦人,生一点知己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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