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七章 「蝶花美人图·下」(三) (第3/3页)
巩乡长听到这里,感叹:「竟仿佛一对苦鸳鸯。」
常村正疑惑:「计氏的邻居,还有那位在她家做事的妇人,竟一点没察觉?」
桂淳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们知道,但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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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都尉查到鞠益满与粉香之事,再将在计福妹家做事的老妇吕氏提来问话。吕氏坦然承认,她早知此事,但一直帮鞠益满隐瞒。
她仍为鞠益满辩解,说他「真真是个好人,挺不容易的,不是大人老爷们想得那样」。
「说句不当说的,福妹生前争强好胜,跟个男人似的,整天在外面,一心是铺子和买卖。家里和孩子,全是鞠相公操持。便是个年轻的媳妇,也不能这么任她坐守空房,何况是个男人?」
她又凌然地盯着史都尉和白如依等人。
「老身知道,你们抓不到凶手,就来翻找被害的可怜人家里的私事。你们是想把罪名栽给鞠相公。我告诉你们,不可能!我老太太敢拿这条老命担保,鞠相公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的为人,他待福妹的心,天地日月可鉴!可他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寂寞了,找个姑娘说说话,怎么了?你们难道没找过?只怕在这些楼子院子里花的钱,比鞠相公多出不知多少,却咬住这可怜人不放手。他还剩多少时日?他的身子能干什么!你们的良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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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福妹的几位邻居提到鞠益满也满口怜惜。
「鞠相公那事,算人家的私事,草民怎好到处说嘴。」
「福妹整天忙生意,鞠相公或是寂寞了,才找那姑娘。」
「那女子论模样,半分比不上福妹,又是
个楼子里的姑娘。鞠相公再找她,能把她抬举成什么样?鞠相公对福妹确实死心塌地,绝不可能起坏心。唉,他病成那样,干得了啥?」
「唉,并非民妇有意隐瞒。福妹遭逢不幸,鞠相公素来忠厚老实,也只有他能容得福妹那个性子。就是太忍让了。他又多病,福妹整天钻在钱眼里,一点关怀,三分暖气都不给他。他能怎样……」
「人都贪三分暖意,计娘子相貌娇艳,行事却如钢似铁的。铁冷钢寒,她相公在家中得不到暖,可不要往外处寻么……」
………
白如依、史都尉和桂淳等众小兵都觉得鞠益满神到有些邪性了。
他们忍不住想仰头问苍天——
这位哥哥,怎么做到的!
但凡男子有点花花肠子,哪怕是未娶妻,多跟女子调笑调笑,必也得有一个风流之名。
便是女子看不出,男人最了解男人,谁不懂谁那点色心?
怎的到此兄这里,他娘子在外赚钱开铺,他娇怯怯窝在家里吃软饭,偷摸找了个小情儿,还能得众人怜惜,夸他忠厚老实?
程柏亦赞叹:「此君实非凡品。」
从吕氏到那堆邻居到底为何对他又怜又爱。是怜他的孱弱,还是爱他如此孱弱还要养小情儿的不屈?
待柳知读了这些证词记录,听了他们的倾诉,方才几句话解开他们的困惑——
「余读这些证词,总觉得有些颠倒。仿佛,计福妹是家主,而鞠益满是内眷。众人对鞠某之怜惜,似出于计氏忙于生意,对鞠某的冷落……」
白如依一拍额头,拱手:「府君一句话点醒在下。」
程柏睁大眼:「府君的意思是,他们把姓鞠的当成了一个独守空闺的小媳妇?」
青春年少,病弱忧伤,楚楚无依的他,待在深深庭院中,空守孤灯,难捱长夜,于是……
史都尉皱起额头:「但,小媳妇红杏出墙更得遭人嚼舌根啊。什么妇什么娃的……好多难听话哩。」
白如依冷笑:「这位鞠兄又不是真的小媳妇,还是个男人么。男子寻花问柳,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
史都尉恍然:「所以他两头占理,两边便宜都得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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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妈妈和计福妹的邻居们对鞠益满的呵护激发了程柏、白如依、史都尉和桂淳等小兵们的斗志。他们决定好好挖掘一下这位奇男子,绝不能冤枉了他。
这一挖掘,又挖到了宝藏。
柳知到达明州的那日,白如依和史都尉正是在查一条与鞠益满和粉香有关的重要线索,白如依直查到夜晚才回帅府。
柳知看到写着关键内容的那页,神色凝住。
史都尉向程柏和柳知抱拳:「卑职恳请大帅与府君恩准,将鞠益满和粉香带到州府衙门问话。」
柳知颔首。
程柏放下茶盏:「既然这位鞠相公潜能无限,就让他过来好好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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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州府衙门一间静室询问鞠益满,粉香也被带到。
程柏与柳知没露面,坐在屏风后观审。
鞠益满已知粉香之事被查出,表现得十分平静,闭上双眼,喉头跳动几下,虚弱道:「不错,草民确与粉香姑娘有来往。但我今生挚爱之人,唯有福妹。」
粉香泪流满面:「都座,各位大人,奴敢对天发誓,鞠相公不过是因为寂寞,方才找奴与他说话解闷罢了,再无其他……」
鞠益满凄然一笑:「可,如今这般解释,大人们也未必信吧……我便是将心挖出来,又有谁信?」
史都尉正色:「某对二位之情毫无兴趣,只想
问两件事。第一,鞠相公声称,十月十二下午申时,你独自在家中,可有证人?粉香姑娘那时在做什么?」
鞠益满面无表情道:「那日三个孩子去了他们外婆家,吕妈妈也不在,确实只有草民独自在家,无人可作证。粉香姑娘当日并未到寒舍。」
粉香道:「奴先前已同诸位差爷说过,十月十二,奴陪着莺期姑娘在城北樊员外家侍宴,夜半直接回了楼里。十三十四两日都在楼中,未有外出。许多人皆可为证。」
鞠益满再凄然道:「都座与先生若觉得是草民可疑,只管将草民拿下。草民情愿住进大牢。若杀福妹之凶手终不得落网,我也可快快去见她,免得她孤单。」
几个小兵暗中扯住史都尉,防他扑上去拆开这块圣洁的牌坊。
白如依开口道:「都座与府衙依律办事,绝不会令凶犯脱逃,也不会冤枉无辜。二位的私事,你们想见谁,与案情无关,都座与衙门亦不会过问或干涉。在下一介闲人,更无权理会。唯有第二个问题想请教——」
他凝视鞠益满的双目。
「鞠相公,尊夫人遇害时身穿的蝶花衫裙,是你所送?」
鞠益满点头:「对,娘子……好久不舍得买新衣服,我见这块衣料美丽,特别衬她,就买了。」
白如依视线在他面上一转:「相公的私房钱真是不少,请粉香姑娘谈了这么多次心,还能买得如此贵的料子。不过,我们查了锦华庄所有店铺的账目,都没查到相公买下这块布料的记录。」
计福妹遇害时穿着的蝶花裙所用是上等锦料,锦华庄的账目记录非常清晰,尤其是这样的贵价布料,售出年月、购者姓名住址或外地哪里来的都有记录,即便姓名地址不知详细,也会标注购者是男是女和大概年纪。
翻遍锦华庄所有店铺九月的记录,都没有鞠益满的名字。
鞠益满下唇微动,粉香抢道:「锦华庄的布料十分难买,门店外需排老长的队,但有代买倒卖的,或鞠相公是从倒卖的贩子手中买的?」
白如依道:「锦华庄的蝶花料仿货太多,所以每幅布料上都有暗记。尤其贵价料,每卷料上的暗记都不同。记账时亦会记录下暗记与布匹号,防有人拿假料或次料诬赖店铺闹事。衙门请锦华庄的掌柜过来辨认了计夫人所穿裙裳的衣料,巧得是,这卷布料多被韦员外家买下。只有数尺售与一位女子。这位女子自称姓贾。不过,铺子的掌柜认识她,所以账册上写着,「眷春楼粉香,称贾氏」。」
粉香咬住唇,浑身瑟瑟:「不错,是奴家买的。」
鞠益满再闭了闭眼:「是草民托粉香姑娘所购。」
史都尉肃然问:「确实是你让她代买?」
鞠益满道:「是。」
史都尉再问:「你让粉香姑娘代你买了几块衣料?」
鞠益满道:「只有一块。」
史都尉又问:「什么颜色?」
鞠益满道:「娘子她穿红色或银红色最美,草民原本托粉香姑娘买这两样颜色,但因铺中无货,粉香姑娘买了松花色。裁缝铺子那边是做过我家娘子衣裳的老店,草民亲自送过去的……」
他虚弱说完这些,又大咳数声,吐出几口血,摇摇似站立不稳。
粉香面露不忍,上前搀扶他,仰头望向史都尉和白如依。
「鞠相公想让计姐姐开心,但他身子实在虚弱,方才托奴代买。都座和大人却因此怀疑他是杀人的凶犯,实在……奴斗胆说一句,很多事不像表面看来那般。譬如,都座和先生都认定鞠相公是位负义的郎君,实则他待计姐姐的深情,奴看了亦不禁感慨叹息。反是计姐姐,从来都没……」
鞠益满大喝一声:「住口!」
一把甩开粉香的手,力道太大没站稳,打了个踉跄,又大咳起来。
「都座……咳咳,和先生,请勿听她胡言,咳咳咳……」
白如依挑了挑眉。屏风后的程柏向小兵示意,几个亲兵立刻搀扶住鞠益满,又朝史都尉打眼色。
史都尉凝视粉香:「当下虽不是堂审,但有些话说了,就不能只说半截。你需如实全部交待。」
粉香似是不敢看鞠益满,扑通跪倒在地,在鞠益满的咳嗽与虚弱怒吼声中道:「禀都座,计家姐姐从来都没真心喜欢过鞠相公。她心里只有米家公子,因米家公子不幸病故,她心灰意冷,才,才会嫁给鞠相公……」
鞠益满颈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似一口血堵在喉咙里,浑身抖个不停。
史都尉皱眉:「米家公子不是计氏妹妹的相公么,他好端端的,哪有亡故了?」
粉香道:「米家又不止一位公子。世人都谣传,计姐姐的妹妹抢了计姐姐的男人,嫁进了米家,其实并非如此。喜欢计姐姐的,是计姐姐妹夫的兄长,不幸得病死了。都座不信,可以去查。计姐姐与她妹妹十分亲厚,若真是她妹妹抢了她的男人,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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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都尉等人之后再询问了计爱妹夫妇一番,粉香的话,竟是真的。
计爱妹的相公是米家四公子,而真正喜欢计福妹的是四公子的兄长二公子。
计福妹八岁那年,在庙会上扮散花小仙女,米家二公子就站在计福妹身边,扮演小仙童。计福妹被一群男娃拉裙子,一把从米家二公子手中夺过木雕如意,将那几个娃一通狂揍。米家二公子深深折服于她的英姿,自此情根深种。
后来米二公子到江宁读书,一直暗暗关注计福妹,让弟弟帮忙打探她的情况。
逢年过节米二公子回来的时候,亦常去看计福妹,计福妹留意到他,两人虽未互诉衷肠,但显然彼此有情。
米二公子正待向计福妹吐露心意时,不幸染上急症去世。
他过世后,米四公子去计家豆腐店告知计福妹这个消息。计福妹很伤心,面无表情转身离去,被路过的闲人看见,以为她拒绝了米四公子的求爱。
米四公子去找计福妹时喜欢上了计爱妹。他想到兄长与计福妹之事,觉得世事无常,遇到心爱之人必须好好把握。一旦犹豫,可能永远错过,遗憾一生。
米家亦因二公子之事方才答应了米四公子迎娶计爱妹。
米四公子握着计爱妹的手向史都尉和白如依道:「坊间传闻着实荒谬。草民今生心中唯有我娘子,亦会永远思念兄长与福姐姐。」
计爱妹扑进他怀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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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乡长听到这里,不由得唏嘘:「此一段情,竟如斯曲折。世间有情人,往往错过……」
张屏和柳桐倚以及暨实穆集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一段,穆集跟着巩乡长感叹了两句。
柳桐倚道:「那位粉香姑娘提到这段,是在替计氏的相公开脱?因为计氏心中另有他人,才会忙着生意,冷落他相公,他相公找别人亦情有可原?」
桂淳点头:「断丞明鉴,她正是这个意思。」
穆集道:「余以为,有些牵强了。那米公子早在计氏嫁人前就死了,计氏嫁给她相公,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女子多情,不太可能一直念着一个死人,对她相公毫无情意吧。」
张屏肃然道:「东拉西扯,是为掩饰关键。」
桂淳钦佩地看向张屏。
穆集笑眯眯道:「张先生,桂捕头已讲述到此,吾等知道此案的,莫要提前透底啊。」
张屏眨了一下眼。
他之前并不知道这段故事,
说书人讲这个案子时乱编了好多内容,他读过的案件记录都很简略。
不过,不重要。
桂淳道:「那位粉香姑娘委实能说会道。除了计氏与米公子的这段过往外,她又曰,鞠益满找她,竟也是为了计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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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香匍匐在地,哽咽:「鞠相公待计姐姐的深情,世人谁能懂得……都座可知,有种做为叫「断念」?鞠相公他,自知,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他不想让计姐姐太伤心,他找奴家,是为了让姐姐恨他,不再牵挂他……他说,计姐姐这些年都被他拖累,他希望身故之后,计姐姐再嫁一个好郎君……」
史都尉目瞪口呆。
屏风后,程柏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住,连柳知都咳嗽了一声。
鞠益满半瘫在几个小兵的手臂中,紧闭双目,热泪划过灰败面庞。
白如依哦了一声:「多谢粉香姑娘说出这些动人内幕,让吾等了解鞠相公的深情。不过,关于蝶花布料一事,仍有些疑惑想问问姑娘。」
他取过旁边桌上一本摊开的册子。
「店铺帐册记录,那日自称贾氏的粉香姑娘,一共买了两块布料。一块银红色,一块松花色。」
鞠益满浑身微一僵。
粉香惊惶地又低下头:「奴,奴那日见银红色布料漂亮,心生欢喜,买了后自家留下,把松花色的给了相公为计姐姐做裙料……」
白如依道:「看记录,那日你到得早,银红松花两卷布料都是你买了第一块。鞠相公托你买红色或银红色料子,你自己也喜欢红色,那么同色布料买两块即可,为何要买一块银红色,一块松花色?」
粉香结结巴巴道:「奴,奴怕混了。」
白如依似笑非笑:「分开包即可,怎会混?想来银红是花色,松花是叶色,绿叶乃红花之衬啊。」
粉香脸涨得通红:「奴,奴绝无此意!」
鞠益满挣扎站直,看着粉香。
粉香又待辩解,白如依打断她:「吾乃随口一说。当下只查杀人凶手,不管情感纠葛之事。请粉香姑娘告知,那块银红色布料,你之后如何处置了?」
粉香再吞吞吐吐道:「奴……本想自己做件衣裳,但每日太忙,就先收了起来。楼里人多又杂,那块料子时兴漂亮,或被谁瞧见后拿走了也不一定……」
白如依神色一冷:「计夫人遭逢不幸后,紧跟着城内又出了另一桩惨案,二位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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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日清晨,计福妹的尸身出现在河漕码头的石器铺门前。
十月十六日,又一位女子失踪了。
这是凶手所杀的第五位女子。
十月十八日清晨,这位女子的尸身出现在一家米铺门前。
凶手自此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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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害的女子名叫朝楚,十九岁,是明州城有名的「仙姑」。
她自称狐仙附体,能通阴阳,知过去未来之事。擅卜测,结正姻良缘,化情劫冤孽,除祟驱邪,兼治胸闷气短,头疼脑热,月事不调,不孕不育等一切女子体疾心病……只接待女施主,摒绝一切男子。很多高门贵妇都请她占算祈福。
亦有人传言,她被这么多人捧着,亦因另有一层身份——
明州漕帮的大龙头褚爷可能是她的生父。
她遇害时,身穿一件蝶花衫裙,银红色。
衣料上的暗记与粉香所买的银红色布料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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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帐册记录与店铺伙计证词,那日粉香姑娘买了银红色与松花色蝶花锦料各一块,之后,这两卷布料同另几卷料一起被韦员外家买去,一直在韦
员外家库房中。」
韦员外家的布料已经衙门测量,丝毫未动用。
「如此可证,朝楚姑娘所穿蝶花裙,正是粉香姑娘当日买的银红布料所制。你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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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白如依所著《沈生小情》一书,在《张公案》【女儿村】一卷中曾提到。
张屏为调查辜家庄一案,在宜平县书铺购买此书。相关情节详见《张公案》第一部(网文版第四十五、四十六章)。
《沈生小情》序——
『同光五年,自江北入京,途经下蔡县境,夜宿客栈。时堂中有老者,讲述沈生故事,余邻座闻之,嗟叹惊奇。老者自称无名,然言语描绘,仿佛亲历其事。当时至今,已过十余年,沈生奇遇,却盘踞心怀,仍如初闻。今岁元宵,与友人孔舆、何放共饮于临江楼,忽念起沈生元宵高□□饮,见小情月下踏雪而来之情形。寒月娇娥,薄衫素裙,行或舞而雪无痕。虽为男女情愫之事,但曲折奇异,格外风流。故录之成册。不敢以著者自居,署无名老人述,余录记。
同光十七年九月望宿安白如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