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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楼一夜听春曲(1)

第四章 小楼一夜听春曲(1) (第2/3页)

万岁爷拿起筷子,才瞧了饭盒,便蹙眉说了……"两位大人又一次惊疑不定,一时搓着手,附耳靠近,忽然福公公脸色一变,他仰起头来,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五五猴?五十五只猴一起吼?两名大人听得莫名其妙,他俩互望一眼,不解其意,摇了摇头,忽觉背后脚步声响,赶忙转头去望,却也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陈得福满面讶异,便从师伯背后偷偷瞧出去,霎时之间,却也"啊"了一声,低声道:"是伍侯爷呢。"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系四爪金龙带,面前的"伍侯爷"率领爱将们,走进百宫人潮之中。

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严,伍定远也不例外,他身高近九尺,当先有两名"千户把总"开道,身旁有四名"参军断事"随行。左燕烽、右高炯,前岑焱、后巩志,六员将官团团层层,簇拥着大都督行入广场,瞬时之间,偌大的广场里,话声、笑声、应酬声全数止歇。不闻声息的人海里,每个人都怯生生地叫道:"伍……伍侯爷……"

天下三百四十三万人,分为"勤王"、"留守"、"正统"等三军,其中"留守军"只有霉气,没有役气;勤王军则是满脸富贵气,自也闻不到这血腥气。

正统军的将官多半杀过人,这些人只要站入场中,自然而然便会带来一股压迫,无论官阶高低,他们的装束全然相同,大腿缚箭简,腰间悬长刀,身着厚盔重甲,其上满布刀痕箭孔,连军靴边儿也是胀鼓鼓的,八成还藏有匕首。

大人们哑巴了,小孩的嘴却还能动,他们一个个拉住娘亲的手,低声来问:"娘,他们是干啥的?怎地像是坏人?"话声未毕,已给掩上了嘴:"别胡说,乖乖给他们鞠躬。"

陈得福偷眼打量广场里的动静,只见场中男女怕极了这批军官,一见牛头马面驾到,立时分做了两道人墙,男的作揖,女的裣衽,众人想攀谈不敢,想走避却又不及,每个人都在躬身,想来心中都在大叫倒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统军老将回来了,他们满身征尘,一脸风霜,在这元宵灯会里冒出来,当真格格不入之至。那福公公是皇后娘娘的小跟班,深知朝廷里的行情,一见大都督驾到,忙来带头呼喊:"恭贺爵爷凯旋返京!我等三生有幸,于此恭聆大人金口教诲!"

"嗯?"下巴仿佛动了,鼻孔依稀有气息喷出。侯爷双眼半睁半闭,迳从众人面前穿了过去。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别人官越大,废话越多,这伍大都督却反其道而行,众官员本在等着伍定远训话,却只听了一个"嗯",人群中有耳背的,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算盘怪正要大声嚷嚷,吕应裳却猛使眼色,示意诸人噤声。

场里全静下来了。在陈得福的注视下,伍爵爷已然默默离开了。看他个头虽大,脚程却慢,宛如八旬老翁过大街,一路安步当车,众人虽巴望爵爷早些离开,却也不敢催促,只得垂首站立,偷听脚步声响。

经一响而二响、听三响而五响,脚步越来越远,最后远处又次传来结结巴巴的问候声:"五……五猴……吼也,咱……咱们听您……听您教诲……"

"嗯?"

鼻哼再响,不速之客远走,广场里再次爆出欢笑声,只见儿童奔跑、父母赏灯,文武百官也各自谈笑应酬:"唉呀,高公公,到底皇上说什么来着啊!""喝!于有刺!于有刺,呸、汤太咸,汤太咸,可把咱家狠狠骂了一顿哪!"

背后传来哈哈大笑,伍定远一行人却已走得远了。肥秤怪哑然失笑:"若林,这……这算是什么啊?"吕应裳微微叹息,道:"没什么,英雄本色,如此而已。"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吕应裳却只瞧着伍定远的铁手,一时微微叹气。

自武英至正统,朝廷一共出过三位大都督。最早的"秦征西"文武全才,能言善道,健谈是出了名的;到了景泰年的"柳征北",此公性子豪快爽朗,也是口若悬河之辈。常常人未至,笑先到,站到点将台上讲说兵法,没一个时辰下下来。谁晓得轮到了第三代大都督,却成了这个聋哑头陀,连话也说不清了,官场磨剑二十年,别人越磨越光采,定远却越磨越晦暗。以前做个小捕头,他还喜欢拉着下属喝酒,有时说些小故事、有时谈些大道理,可中年后积累军功,他的话却越来越稀少,到得坐上朝廷第三代大都督的宝座后,更只剩下这声"嗯",不见其他。

身为大都督,伍定远的寡言是出了名的,举凡上朝面圣、点将阅兵,他要不拿了小抄照本宣科,要不低了头儿眯眼昏睡,任凭满朝文武吵地翻天覆地,百官说的口沫横飞,他也只是眯眼站在那儿,活像一尊石像。

石佛不妄言、石佛不开眼,定远没什么雄心壮志,却很关心一件事。那件事让他生死以之,十年来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说起那只老铁手,人人都晓得它是都督心中的宝贝。吃饭戴着它,打仗戴着它,拉屎戴着它,除非在战场上受了毁伤,谁都不能让他解下来。

战火腾烧十年,铁手坏了又补,补了又坏,布满刀斩剑痕,望来极不雅观,也无卫生可言。也是都督夫人心疼丈夫,便赠给他一只全新铁手,纯钢打造,刀枪不入,盼他早些换上,可丈夫收下后,却只高悬床头,不愿换上。尔后皇上嫌他寒酸,便也赐来纯金龙手,上刻铭纹,昭显国功,可定远却将之供上案头,早晚焚香三次,当作脾位来拜。

定远很固执,却没人懂得他想固执什么。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乞丐脾气,老婆气他,皇上骂他,连文武百官也说他以清骄人,故做姿态。

整整十载雨露风霜,尽管众说纷纭,定远却不曾解释过一个字,他只是默默地、哑哑地,顽强地戴着他的老铁手,上起帝王嫔妃、下至黎民百姓,谁也拿不掉它。

百无聊籁的人间,大都督戴着他的老朋友,默默前行。沿途所过之处,百官莫不作揖让道,称他"爵爷"者,必是文官,称"都督"者,必属武人。爵爷倒也公平,无论谁来问安,大都督以不变应万变,全都应以一声"嗯",别无赘言。肥秤怪过去曾与伍定远见面,当时虽不曾细谈,却也隐约觉得此人口才不露,颇有口吃迹象,万没料到官位越高,终于原形毕露了。耳听双隆议论纷纷,四下百官也在偷眼瞧望,嘴里全都挂着笑,吕应裳便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小看爵爷了,其实学问到了他这个境界,每个字都大有深意。哪,你们瞧清楚了……"

众人眺头去看,只见广场里经过了一名老人,年约八十,对着大都督行礼。众人远远来听,只见爵爷微微颔首,应道一长声:"嗯……"眼见众人一脸纳闷,吕应裳便解释道:"懂了么?遇上年高德劭的,爵爷的嗯声便显得悠长,示意尊敬友善。"汤太廉也凑了过来,讶道:"原来如此,那要遇上年少无品的,他会怎么嗯?"

"嗯。"远处传来短促鼻哼,众人急急回首去望,惊见爵爷面前经过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不住打躬哈腰,大都督却只眉宇低陈,匆匆而过;众人听在耳里,惊在心里,方知其中大有玄妙。听得吕应裳不住解说,福公公便也走了过来,笑道:"这我可不信了,本座上回遇上爵爷,他却连哼也不哼,那是什么景况?"吕应裳叹道:"那可惨了!"众人大惊道:"惨了?什么意思?"

吕应裳叹道:"据我所知,伍爵爷为人最讲礼数。他要是全然不哼,那就是说你作奸犯科、要不有案在身,要不已给衙门暗中查访,总之是大不妙了。"

福公公心下震惊,一时口中干笑,眼珠儿直转,想来是要请皇后娘娘救命了。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大大感佩,方知爵爷的思声暗藏玄机,分亲疏、别远近、奖善忠、贬奸邪,当真一"嗯"足为天下法,随心所欲不逾矩。陈得福听出了诀窍,更是满心仰慕,便也学着鼻哼起来。

"嗯……"、"嗯?"、"嗯。"、"嗯!"众官员一旁听着,正待群起仿效,却见都督转过头去,对着空旷无人处嗯了一声,于主祀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吕应裳自也不懂了,只得拿出了华山上下的胡诌本领,喃喃地道:"这……也许是夜断阴、日断阳……那也未可知。"

听得鬼魂飞出,众人内心震撼,急急奔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察看是否有鬼,却见大都督仰起头来,对着天边明月嗯了一声。众官大惊道:"嫦娥仙女!真要下凡了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众人还在苦苦仰天,大都督早已拧过了鼻涕,他的脚步越走越慢、眼缝越眯越紧,嗯声越来越长,正要低头打鼾,猛见他双目圆睁,口中居然"啊"地一声,发出了别的声响。

一个只会"嗯"的人,此时却"啊"出声,这是主何吉凶?众人张大了嘴,全都望向吕应裳,要听他如何解说,这华山首徒却早已溜得不见人影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大都督"啊"过之后,竟又呵呵笑了起来,跟着蹲低了身子,如傻瓜般矮身偷跑。

大都督熬不住战场辛苦,终于发疯了。文武百官自是满心骇然,一个个尾随去看。只见大都督越奔越快,他来到一处灯棚,俯身蹲地,好似在偷眼瞧着棚内。陈得福等人见得明白,只见一名小姑娘左瞧右望,正在棚里赏玩免子灯。猛在此时,大都督扑入棚内,一把将她搂住,跟着向天抛去。

"小花花!"伍大都督两手抛起宝贝女儿,欢容道:"咱的小花花!给爹抓到罗!"

小花花俗称华妹,正名伍崇华。

"爹!"小花花坠入爹爹怀里,自是欢喜无限:"您可忙完了!"

众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却听一声口令传过,四大参谋登已排做了人墙,将无关闲人挡开了,以免上司受人打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伍定远今夜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他拧了拧女儿的鼻头,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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