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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轮回

第九章 大轮回 (第3/3页)

神情有异,桌边将领心下纳闷,齐朝柳昂天望来,霎时之间,喷酒的喷酒,发颤的发颤,诸人满心惊诧,无不全身大震。满厅人众原本喧哗吵嚷,此刻见了主桌的情状,全都静了下来。

各人睁大了眼,几百双目光定来,都在望着柳昂天的膝头。

“呀哈哈!”万籁俱寂中,小小婴儿哈哈欢笑,看他高举小手,捧着一方印石,好似拿到了什么宝贝玩意儿,真个开心了。

‘玉’‘色’温润,形做四方,上刻六大篆文,曰:

“皇帝正统之宝!”

正统之宝……居然在这儿?

柳昂天一颗心彷佛停止跳动,左从义、石凭等人也是面皮发颤,厅上不闻一人说话,粗重无比的喘息声此起彼落,让人更感心慌。过得良久,左从义第一个说话,只听他语带哭音,呜噎道:“搜出来了……”巩正仪并无分毫喜悦,只喃喃自语,寒声道:“是啊,搜出来了……”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便在此时,猛听一声尖叫,一名‘女’子抱住那婴儿,哭道:“搜出来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块‘玉’石,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说话那‘女’子放声尖叫,正是七夫人,看她泪如雨下,怀中的婴儿却仍呀呀笑着,双手兀自抱着印石不放,分毫不知大祸临头。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这东西随武英先皇出征,玺在人在,玺失人亡,现下东西重见天日,先皇恐怕也要……”说到此处,已是颓然坐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皇帝日夜忧惧先皇复生,三十年来悬心挂念,现下正统之宝在自己家里被搜出来,事涉皇权归属,那比聚众上山的罪名还要来得惨。众人想清楚了道理,无不牙关颤抖,左从义呜噎啜泣,韦子壮呆若木‘鸡’,连卢云也是一脸惊愕,众人一个接一个垂首下去,无论搜的人、被搜的人、旁观的人,此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

左从义全身发抖,语带哭音,颤声道:“巩都统,如果事惰传出去,咱们…

…咱们还能活么?”巩正仪摇了摇头,黯然道:“实在话一句,皇上连江充都疑心了,各位与‘玉’玺牵连上了,日后会有什么下场,自己想吧。”左从义目中含泪,他眼望巩正仪,哽咽道:“巩部统,咱们是被嫁祸的。”

巩正仪倒也没有趾高气昂,只是微微苦笑,摇头道:“别跟我诉苦,我帮不了你们的。”

众人互望一眼,想到刘敬与东厂诸人的下场,无不全身发抖,猛听一声大吼,韦子壮当机立断,先发制人,霎时拔刀出来,架住了巩上仪的喉头,‘逼’勒他坐下。

他便了个眼‘色’,黄应沙场老将出身,应变也快,霎时拔出钢刀,将巩正仪的部下捕捉在地,不许他们通风报信。

众人有的急于查出真相,有的惶‘惑’害怕,不能言语,满堂人心惶惶,却只有那个小婴儿仍旧拿着‘玉’玺,嘻嘻哈哈地笑着。

左从义哭道:“为什么?这东西不是失踪了么?为何又会冒出来?”管家抱头大哭。“小少爷贪玩,自己从礼品堆拿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了然,已知有人移祸江东,藉送礼之便,趁机嫁祸给柳昂天。石凭双目喷火,怒目望向众人,厉声道:“是谁!是谁把东西带来的,滚出来!”众人见了他的眼神,都是为之一惊,虽然知道事惰与自己无关,却还是怕了起来。

砰……砰……

便在此时,突听大‘门’再次响起,硬生生打断石凭的说话。打‘门’声中夹杂一个吼声,喝道:“老巩啊!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有无瞧见东西啊!”

情势再变,又有人过来支援了,柳昂天沈声便道:“来人,守住了大‘门’。”

勇者死士涌了上来,全数埋伏在大‘门’之旁,个个拔刀出鞘,等着下手杀人。‘门’外那人没听得回答,登时叫道:“老巩,大家都查完了,就你还没回报!你到底在搅什么?”

韦子壮怕巩正仪大呼小叫,登把钢刀紧了紧,低声道:“这大嗓‘门’是谁?”

巩正仪慌道:“‘门’外那人是府军卫的都统李扬鹰。这回大家得了号令,各自行事,咱们金吾卫查侯爷府,府军卫搜太师府,其余五大学士、六部尚书的宅邸则由虎林、羽林两军专责查访。一有消息,即刻上报万岁爷。”

众人听得声势浩大,心下都是暗暗害怕,想来皇帝此番劳师动众,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无轻易罢手之理。韦子壮倒不显得怕,他冷笑一声,将刀子略略松开,附耳道:“想活,那就把人打发走。”

巩正仪命悬人手,却又不堪坐以待毙,正想找个密语向外传讯,韦子壮已然靠了过来,又加了一句狠话:“别想掉‘花’枪,这帮人要是进来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巩正仪满面冷汗,看韦子壮的狠模样,绝非玩笑之言,此时此刻,只有听命行事再说了。他吞了口唾沫,提气叫道:“李都统!咱也没找到东西!劳烦你先带兵回去,我在侯爷府还有些‘私’事,想坐会儿再走。”

那李扬鹰却无意离开,听了说话,反而斥骂道:“别搅和了!宫里还有多少事等着回报,你快快出来吧!”巩正仪有些犹疑,韦子壮却不容他退让,他重重哼了一声,霎时手上钢刀加紧,割伤了喉头。

巩正仪又慌又怕,韦子壮心狠手辣,随时会杀了自己,当下喘了喘,又叫道:“李都统别不近人情!侯爷今晚摆满月酒,我想留下来喝一杯,聊表祝贺,有何不可?”

‘门’外李扬鹰啧了一声,跟着脚步声响起,换了个人过来说话。巩正仪管他是谁,此刻‘性’命垂危,便算亲爹娘过来也不管用,当即叫道:“你们先走吧!我今夜不回宫了。大家好歹是同僚,皇上那儿替我遮掩着,行么?”

“不行……”

大‘门’外传来低低的话声,听来中气颇为不足,可这个嗓音好熟悉,好像是…

…好像是……

巩正仪发起抖来了,已是泪如雨下,‘花’厅里四品以上顶戴的,无不面‘色’惨淡,因为……因为……

“圣上驾到!”

‘门’外一片当琅琅的响声,千柄腰刀触地,无数官军叩首,三呼圣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爷来了。形势抵定,再也无法顽抗。‘门’内众人闻声震动,七个夫人自知要死,一齐放声大哭。韦子壮也呆了,索‘性’放开了钢刀,怔怔坐倒。此时无论武功高低、才略优劣,胆大胆小,每个人都是目中含泪,面如死灰。

“柳昂天!你也步上刘敬的后尘,一起来反朕么?”黄龙悲吼,重重一脚踢在‘门’上。

“开‘门’!你若没做亏心事,现下就给朕开‘门’!开‘门’!”

一响接着一响,皇帝对着大‘门’连连重踢,每一下都踢到了男‘女’老幼的心窝里,痛得心酸凄惨。七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她抓起‘玉’玺,奋力砸下,尖叫道:“祸端!

祸端!看我砸烂你!”只听碰地一响,那‘玉’玺摔在地下,却只砸破了青砖,并未破裂缺角。七夫人哭叫道:“来人!快拿槌子来!快拿槌子来!咱们砸拦它,扔到井里去!皇上问起来,咱们便说不知道!”说着大呼小叫,到处寻找铁槌。

旁观众人低头苦笑,并无一人援手。众人心里明白,此时便算砸烂了‘玉’玺,矢口否认,怕也无济于事。毕竟藏得起‘玉’玺,藏不起巩正仪,纵使把他杀了灭口,‘门’外那个李扬鹰亲眼见同僚进屋,却要如何料理?便算也赏他一个冷枪,那成百上千的兵卒都听到了说话,该要怎么办?

皇帝越踢越怒,霎时吼道:“柳昂天!你这‘奸’臣居心叵测,以为朕不知道么?

要不是太后保着你,朕老早就杀了你!就像杀掉秦霸先那样杀了你!”

满厅众人极其慌‘乱’,有的默默饮泣,有的眼珠急转,亟思脱身之道。柳昂天却显得极为沈静,只见他大踏步行入院中,站在大‘门’之前,似在思索什么。

主公不见应变,诰命夫人自不能坐以待毙,她奔入屋里,过了半晌,手上抓了块物事,便又急急忙忙奔回院中,她满面泪水,悲哭道:“老爷……老爷……

这是隆庆帝赐下的免死金牌……咱们用这个救命……”厅上众人见了救命法宝,无不欢呼起来。知道还有一线生机。

柳昂天笑了笑,接过了金牌,他忽然大吼一声,将金牌奋力砸出,那牌子飞越大‘门’,坠入了外头的人群中。

救命金牌弃若敝履,柳夫人放声人哭:“老爷,你不要命了么?”

柳昂天哈哈大笑,厉声道:“傻瓜!这种东西要能救命,秦霸先一家也不会死了!真正救命的东西是……”他走向院内一角,伸手握住一柄大刀,霎时奋力拔起,厉声怒吼:“朱谨!老子当年能拥立你,今日就能杀掉你!你有种滚进来!”

柳昂***言挑战当今,皇帝闻言狂怒,正要下令攻打柳‘门’,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后院直直‘射’出一道蓝焰,炸上了半空。

最后的机关已然发动,蓝‘色’焰火照得夜空一片明亮,城郊威武军营的三万死士即将杀入北京,当京城被染为血海的时刻,一切都将‘玉’石俱焚。

征北大都督或许无力争斗,无能自保,但要‘玉’石俱焚,善穆侯可是绰绰有余。

左从义等人又怕又惊,全都滚跌在地。韦子壮泪流满面,眼前出现自己师哥的身影,如今斗转星移,轮回却来到了自己身上,他奔了上去,大声哭道:“大家今日放手一搏,虽死无憾!”

柳昂天手持大刀,喝道:“韦子壮听命!”韦子壮拜倒在地,咬牙道:“属下在。”

柳昂天拉住了元配夫人,一把推向韦子壮,厉声道:“保着我的妻小走!来日替我报仇!”

韦子壮大惊失‘色’,颤声道:“侯爷……你……你……”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管大踏步行向大‘门’,便在此时,又是一声巨响,‘门’闩已然断裂,大‘门’随时都能倒塌。突听柳昂***吼道:“走!”情势紧张,再也拖延不得,韦子壮拖着元配夫人,手上另抓了一个,尖叫道:“大家快随我走!从厨房密道走!”他见卢云呆立不动,霎时重重踢了他一脚,喝道:“帮帮我!救一个算一个啊!”

卢云醒觉过来,他见七夫人兀自尖叫不已,当下拦腰抱住了她,随着韦子壮仓皇逃离。

便在此时,大‘门’传来碰地一声,那是重物撞‘门’的巨响,震耳‘欲’聋。后院脚步声无数,已被包围,韦子壮掀开后厨的一处土灶,现出了一条通道,大小仅容爬入,听他喝道:“进去!快进去了!”老弱‘妇’孺惊怕莫名,一个个爬将进去,遇到年纪长的,韦子壮便一脚踢入,将人硬塞进去。

“轰隆”,伴随最后一声巨响,大‘门’向两旁倒下,烟尘弥漫中,当前走进一名腰悬弯刀,面目‘阴’沈的男子。他手指柳昂天,冷冷地道:“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擒拿善穆侯满‘门’,有敢抗旨不从者,定斩不饶。”

好生熟悉的景象,三十年前的秦征西,三十年后的柳征北,当年那一幕老弱‘妇’孺引颈就戮,秦家主母无辜断颈。而如今……而如今这里站的人却是……

“***妈啊!”大刀狂烈杀出,鲜血洒过半空,那锦衣男子的首级落了下来,柳昂天伸手抓住,狠命扔向皇帝,霎时喊出今生在朝廷里的最后一句话。

“弟兄们!咱们今日杀死昏君!自己做皇帝啊!”

杀声震天,三百名死士随着主公向前冲杀,如同千军万马,柳‘门’已成战场火海,左从义等人又哭又笑,有的逃、有的战,有的却如失心疯一般,竟只茫然坐地,等候斧戎加身。

大难临头,里里外外都是逃难人群,大批军士从‘门’口杀来,院外无数兵士翻墙入屋,一个个跳将进来。韦子壮见卢云兀自呆呆站立,登即大吼一声:“还不走?你也想死吗?”将他一把拉住,两人一同滚进密道。

卢云向下倒落,临别前最后一眼回顾京城,只见夜空一片蓝光,彷如魔鬼的诡谲笑容,正自诅咒着人间……

“皇上啊皇上!”

蓝光满天,江充抱头痛哭,望着里许外的都督府。三足鼎立,双雄对决,江刘柳三派历经三十年对峙,终于烟消云散了。王朝的三大支柱被砍倒了两根,他责无旁贷,从此以后便要独力撑起朝廷。这听来像是大喜事,可是……可是……

“皇上啊皇上!”江充放声大哭:“一只鼎少了两根脚,那就不再是鼎了…

…那是倒在地下的废铁啊!”

一方印石、一袭龙袍,三十年来的寝食难安,终于把皇帝‘逼’到角落了。他连忠心耿耿的江充也信不过,也要软禁家中,也要削去大权,皇帝已经疯狂了。

他正在摧毁自己一手创建的太平乐业,景泰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