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 (第3/3页)
见百里思青迟疑不定,韩元解围道:“属下以为暂无必要。”
“燕军在西,短期内不可能绕过祈凌山攻我津门,况且,燕帝向来自负,向来不屑与乌贼等小国有所勾结,令我军腹背受敌……”
“那便如韩副将之言,暂不理会。”百里思青沉吟,“加强留意漠国的动静,若它和乌贼往来过密,即刻报与我知道。”
高山远对她的决定不置可否。
直至半夜,众人才各自回去歇息,百里思青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着衣裳走出了营帐。
帐外篝火高燃,将天上的月亮映得如同消失了般,一列列巡逻的士兵从百里思青身边经过,低声请了安又绕开。
百里思青抬头盯着夜幕,许多人的面容不期然从她的脑海一一划过,最后定格的是司空煜倔强英俊的脸。
关于司空少将军的谣言有诸多版本,可这些天,她派出了不少人出去打听,皆得不到司空煜的下落,而派出去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不见踪影。
不是不焦急,不害怕,不过这样的结果说服她好歹不是最坏,至少司空煜生存的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是落在了乌贼国的手中。她只是奇怪,既然人在乌贼国的手中,为何没有人来用以与泱国谈判,司空府的嫡长子,当知对于司空家的分量。
身旁有人走来,她不去看,也能从脚步声中得知是谁。
冰冷的铠甲覆在身上,承载着夜的寂冷,让肩头的责任变得更加沉重,“赵姐姐,你怎么还不休息?”
赵茗秋手里抱着软披风,落寞道:“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
赵茗秋咬唇,眼中泛着点点泪光,“我总梦到他被人折磨,满身是血的样子。”
百里思青望向她,说着自己也没有把握的安慰,“梦都是相反的,表哥定然好好的。”
赵茗秋将披风递给她,“是吗?”
百里思青触到她凉得可怕的手指,反手将披风系在了她的身上,“一定是的。”
赵茗秋感激地握住她袖子,“我担心得简直快要死掉了,如果不能见到他平安无恙的模样,我是死也不会甘心的。”
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百里思青,“见到他,是我最重要的事情,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百里思青怔了怔,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南方,星眸凝重,声音低柔地好像在自言自语:“八岁那年,十三皇叔就去了泅川。九岁生日那天,我好像曾在一个地方对着一个人发过一个心愿,我要做一件事,可是这么多年好似一直都没能做到。”
她眨了一下眼睛,“更糟糕的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了。”
赵茗秋眼中掠过轻微的诧异,听她继续轻柔道:“落玉湖落水的那一日,我不知怎地病得很重,生病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又黑又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冷得好像连心跳都要封冻了。”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朦朦胧胧地却一直有种感觉,想着有件事还没有做到,绝对不能死,我是死也不甘心的。”
“就跟你现在的感觉一样。”她的面上有着赵茗秋从未曾见的迷惘和苦恼,“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真的,死也不甘心。可我知道那是件很难很难的事。”
她仰起脸,“但我不记得了。”
赵茗秋被她这般无厘头却异常认真严重的话惊住了,有什么事能够让高阳公主说出这种话来,“那个人是谁?”
百里思青仍然一脸迷茫,“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应该很重要。”
赵茗秋低头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非常重要。”
“我九岁那年也曾发过一个心愿。”她的眸子从地面上移开,又从百里思青的脸颊移到与她视线平齐的南方,里面蒙着一层黑漆漆的雾,“或许,最近就要实现了。”
“是吗?那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百里思青看向她。
“嗯,一定。”
……
翌日,明渊来报,陆副将已领三千兵马到达明渊,乌贼相持未动,两军暂相安无事。
次日,当营火熄尽,天色放亮时,有消息传入关内,相持的乌贼军战阵忽然变动,兵分三路分别封锁飞幽陉、关谷道、玉渠沟三处要塞,明渊城与外界联系的所有通道被彻底断绝。
“公主。”身边两人登上城门,站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沉声道:“乌贼军突然调动兵马,截断了明渊城所有出路,形势似乎不妙。”
百里思青转头,正是高山远与韩元,“敌军布置如何?”
韩元道:“他们目前分兵三处,除主营三万兵马在明渊城驻军外,老将薄野赤良率一万兵马驻守飞幽陉,其孙薄野赤杀率两万兵马封锁关谷道。飞幽陉与关谷道中有禁谷相隔,两军各自独立,但主营大军选取的地点在玉渠沟北侧,一旦有战事,便可随时增援任何一方。”
百里思青闻言眉头深锁,乌贼军的布阵可谓十分高明,无论泱国的援军从何处而来,都无法绕开防守到达明渊城,非但援军,四面粮道也被全部切断。
“城中粮草能撑几日?”百里思青问道。
“最多十日。”韩元如实回答。
百里思青抿唇,城中的存粮所剩无几,更令形势变得不容乐观。
百里思青的肌肤浮上一层清寒色,过了片刻,她侧首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高山远道:“高总兵,我们需要做什么?”
“回公主,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最好暂且按兵不动。”高山远道。
百里思青薄怒,“难道什么都不做!”
高山远睨了她一眼,“乌贼兵马除了变动战阵外并未主动发出攻击,明显是想兵不刃血地困死明渊城,津门关兵力不可妄意调动,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先将战报送往京都,请问陛下旨意。”
百里思青握紧佩剑,“若是来不及收到父皇的旨意呢?难道要让陆副将等人白白等死?!”
高山远轻吐了口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百里思青望着他,“什么办法?”
“弃城。”
百里思青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明渊城一旦弃掉,等于为乌贼国进入大泱送上阶梯,“本宫绝不答应!”
高山远面色不变,“末将只是应势而议,除非我军会飞,否则绝不可能在乌贼兵马眼下越过飞幽陉和关谷道。”
百里思青打断他,“会飞也不可能!”不谈有无飞行物置,光是风力也不为人所控制,“倘若有足够的兵力呢?”
高山远讥讽一笑,天真!“除非一击即死,否则再多的兵力也是无用,多拖一日,便于我军不利。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他不看百里思青的脸,这张脸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公主有没有想过,负隅顽抗的结局只能死路一条呢?”
百里思青压制住怒火,不甘道:“难道就这样放弃?陆副将他们怎么办!”
“这便又回到末将先前所说,弃城。”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向远方,其中意味不清,“臣虽然也不想,可这是目前减免伤亡最稳妥的法子,弃城也是情势所逼,陛下知晓定也不会怪罪,或许还会嘉奖公主心仁。”
百里思青觉得无法与他沟通,“韩副将,你如何看?”
韩元眺望飞幽陉与关谷道的方向,十几年没有上战场,不得不承认他的作战能力跟着滞后,“回公主,高总兵的想法没有错,不过也不是不能一博。”
百里思青升起了希望,听他继续道:“末将十几年前与陛下出征时,曾发现飞幽陉与关谷道的禁谷内有一条密道,若从祈凌山西侧进入,兵分两路包抄,我军或有取胜之机。”
高山远看了他一眼,“末将看破敌之机恐怕不大,十几年前的密道也许被人发现也无从得知,韩副将是否太自信了些?且末将得报,漠国兵马开始围聚泅川,一旦漠军抵达,便会全面攻我泅川城与津门关,到时我军四面都不能兼顾。”
听闻他这番话,百里思青一颗心霎时沉到了谷底,“高总兵为何不早说?”
高山远避开她愤怒的容颜,“末将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报与公主,可公主一直在问明渊城之事。”
百里思青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是那样地苍白无力。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太稚嫩了。
见她脸色煞白,韩元不忍道:“公主,要不末将陪您先回营?”
百里思青没有坚持,站在城门上,望着苍莽的天地,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般渺小。她满腔的赤诚与炙热,在铁石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冰水浇得一片狼藉。
子衿也好,父皇也好,所有人的叮嘱皆不如高山远此时为她所上的生动的一课,她由得他讥诮蔑视,行军打仗上,她确实如孩童无知。
“暂时的妥让,不代表永久的妥让。”高山远忽然看向她的背影,“眼下放弃一座城,日后再加倍取回,岂不是更好。”
百里思青停下脚步,头却不回。靖安帝也不止一次地教育过她要懂得顾全大局,必要时还需暂时性的妥让。只是,“也许在高总兵的眼里,一座城失去后再取回来是一样的,可本宫不愿意。就像一只杯子被打碎了,再粘起来,也改变不了它曾经碎了的事实。本宫不愿意做懦夫,哪怕只是一时,也绝不可以!”
高山远忽然笑了笑,方正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能明喻的怜悯,“幼稚。”
他懂她的年少气盛,可路那么长,哪有人会永远随心所欲,他敢肯定,她总要低头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