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 (第2/3页)
“连同炮弹和备用零件,一门大约八千两。”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十二门克虏伯炮,将近十万两银子。朝廷一年给广东海防的拨款才五万两,连买六门炮都不够。他知道何成局说的是实话——虎门炮台确实挡不住法国兵船。那些嘉庆年间的老炮吓唬吓唬海盗还行,真要跟法国海军硬碰硬就是一堆废铁。但何成局敢于在钦差面前直接说“挡不住”,这份胆量让左宗棠不得不对这个广东布政使多看了两眼。
“李副将。”左宗棠忽然转向李元度,“何布政使说虎门炮台挡不住法国兵船,你这个水师副将怎么看?”
李元度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个实诚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在这种场合说话就有些吃力了。他看了看何成局,又看了看左宗棠,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回左帅,何大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情。末将去年带水师在伶仃洋演习,用虎门的主炮打靶船。打了十炮,只中了三炮。靶船还是停着不动让我打的。法国人的兵船在海上跑起来,浪打浪,船晃船,再好的炮手也不敢说能打中。更别说——法国人的炮比我们远。”
“何布政使,新式克虏伯炮,制造局能不能自己造?”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一问。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回左帅,制造局目前的技术能力,仿制克虏伯炮还需时日——主要是炮管钢材的冶炼工艺尚不成熟,强行仿制恐有炸膛之险。但在后装线膛枪方面,制造局已取得重大突破。卑职已命人将样枪备好,左帅随时可前往制造局视察。”
左宗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对亲兵队长挥了挥手:“下山,去制造局。”
广州制造局在城南珠江南岸,依水而建,占地百余亩。自从何成局兼任制造局总办以来,这里已经扩张了将近一倍。但何成局当然不会让左宗棠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从前天晚上开始,秦舒云和林青就带着人把制造局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所有联市商团秘密采购的进口钢材全部藏进了地下仓库,所有未申报的试验型枪械全部锁进了梁铁海的私人工具箱。就连陈阿四都被从禁闭室里临时转移到了孙小蕾的暗室里,由唐晚晴亲自看管——当然,对外只说是“染了时疫,正在就医”。
制造局大门敞开。左宗棠的轿子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何成局亲自上前掀开轿帘。梁铁海带着制造局最得力的几个徒弟在大门口迎接,人人穿着崭新的工服,工服上还带着刚熨出来的褶子。
“这位就是梁铁海梁师傅,佛山冶铁世家,也是制造局的枪械技术负责人。”何成局引荐道。
梁铁海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榕树叶子都在抖:“草民梁铁海,参见左帅!”
左宗棠看了看梁铁海那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和满是老茧的手掌,微微点头:“梁师傅打了多少年铁?”
“回左帅,十四岁跟着爹学打铁,今年六十四,打了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十年打一口好铁,不容易。带路吧。让本钦差看看制造局能造出什么好枪。”
梁铁海将左宗棠一行引到制造局的试枪场。试枪场是一块长条形的空地,一端竖着十块厚木板做成的靶子,靶子上用白灰画着同心圆。另一端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三杆枪——一杆是朝廷制式的鸟铳,一杆是普鲁士原产的德莱赛击针枪,还有一杆是制造局仿制改良的新枪。
左宗棠走到桌前,一一拿起三杆枪仔细端详。他拿起鸟铳的时候面无表情——这种枪他见得太多,湘军里装备了上万杆,打一枪要灌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熟练的老兵一盏茶能打两枪,新兵一盏茶打一枪还得手忙脚乱。他拿起德莱赛枪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这枪他从李鸿章那里见过,知道是普鲁士货。然后他拿起了制造局改良的新枪。
“这枪比德莱赛轻?”左宗棠掂了掂新枪的分量,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
“轻了二斤三两。”梁铁海上前一步,指着枪管介绍道,“枪管用的是佛山本地的精炼坩埚钢,管壁比德莱赛薄了两分,强度反而高一成。枪托用的是铁力木,比胡桃木轻且更耐潮——广东潮湿,胡桃木枪托容易变形,铁力木不会。”
“射程呢?”
“有效射程三百步,比德莱赛远了五十步。极限射程可达四百步,但精度会下降。”
左宗棠放下新枪,走到靶位前看了看那十块厚木板,伸手摸了一下木板上的纹路,回头说了两个字:“试枪。”
梁铁海亲自操枪。他从徒弟手中接过三发纸壳定装弹,熟练地拉开枪机,装弹、合膛、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新枪第一次在钦差大臣面前亮相,打好了就是制造局扬眉吐气,打砸了就是欺君之罪。
“砰!”
第一声枪响震得试枪场上空的飞鸟四散。三百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小洞,位置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
左宗棠眯起眼睛看了看靶子,没有点评。
梁铁海拉动枪机退出弹壳,装入第二发子弹,再次举枪瞄准。这一次他瞄得更久,扣动扳机之后,子弹正中靶心。
第三发紧接着击发,再次命中靶心。
梁铁海放下枪,转头看向左宗棠。试枪场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海风吹过榕树的沙沙声。左宗棠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杆新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这枪比北洋的毛瑟枪也不差。”他放下枪,转身面对何成局,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光芒,“何布政使,你管制造局管了几年?”
“回左帅,卑职兼任制造局总办六年了。”
“六年能造出这种枪,不容易。”左宗棠看着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但本钦差有个疑问——朝廷一年给制造局的拨款只有三万两。这三万两要发工匠的工钱、要买原料、要维护厂房,你哪来的银子造新枪?”
来了。何成局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不动声色地欠了欠身:“回左帅,制造局每年确实只有三万两拨款。但卑职采取了两个办法筹措经费。第一,以商养工——制造局将部分民用铁器的生产外包给佛山铁厂,赚取的差价充作军械研发经费。第二,以捐代拨——广州十三行每年有协饷银两,卑职与各洋行协商,将部分协饷定向拨付制造局。两项加起来,每年可多筹一万两左右。账目明细已备在案,请左帅随时查阅。”
左宗棠微微颔首。以商养工、以捐代拨——这套做法在朝廷的规矩里属于灰色地带,严格来说不合定制。但左宗棠自己就是用这套办法在西北筹饷的,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这笔“活钱”,别说造新枪,连旧枪的维护都成问题。
“账我就不查了。”左宗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何布政使,你是个会做事的人。朝廷的规矩是死的,打仗是活的。把事办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说完转过身去,目光望向珠江对岸的广州城,又缓缓说道,“你刚才在虎门炮台说,那些嘉庆老炮挡不住法国人。那你觉得,广州制造局的新枪,加上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能在法国兵船开到广州之前,争取多少时间?”
何成局心里一凛。左宗棠提到了联市商团。这说明左宗棠对联市商团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在来广州之前做过功课。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回左帅,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主要用于近海巡逻和打击海盗,未曾与法国海军正面交锋。若配合虎门炮台和水师,至少能为广州争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福建水师和南洋水师可从侧翼赶来支援。”
“三天。”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评价太多,只是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绷紧神经的话。
“本钦差听说,广州有个叫宝芝林的武馆,掌门人叫黄飞鸿,跟你何布政使是朋友?”
试枪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何成局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左宗棠连黄飞鸿都知道,那份功课做得未免太细致了些。他稳稳地拱手答道:“回左帅,黄师父确实与卑职相熟。他是广东民团的武术教习,为人正直,武艺高强。”
“听说他受了伤?”
“月前有匪徒潜入宝芝林纵火,黄师父在救火时被烧伤左臂,目前已无大碍。”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西樵山的伏击被轻描淡写地替换成了“匪徒纵火”,这是秦舒云设计了好几天的口径。
“匪徒纵火?”左宗棠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广州城的匪徒倒是猖獗。何布政使,你身兼广州知府,治安之事不可懈怠。”
“卑职知罪。”
左宗棠没有再追问,将话题转回了制造局,迈步走向厂房方向:“带我去看看枪管是怎么造的。本钦差在西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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