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 (第2/3页)
在池塘边发呆。夜风吹过后花园,荷叶沙沙作响,石蛙的叫声渐渐平息下去。何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练了二十年的拳,打碎过多少块青砖,但在父亲眼里,仍然是一双没长大的手。
何成局走出后花园,正要往东厢房去,迎面碰上了唐玲。唐玲是他的第十一房小妾,原春香楼的清倌人,何府舞师。四十五岁的唐玲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舞衣,外头披了件薄薄的纱衫,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额上贴着花钿,看上去像是刚从舞室里出来。她的身段依然是何府所有女人里最出挑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老爷!”唐玲看见他便眉眼弯弯地迎上来,“妾身正准备去找老爷呢。”
“找我做什么?”
“柳姐姐说老爷受了伤,得好好调理。妾身新排了一支舞,是从林姐姐的莲步轻移里化出来的,能帮人疏通经络、舒筋活血。”唐玲说着一把挽住何成局的手臂,“老爷今晚有空吗?”
何成局其实没空——他还要去找秦舒云问内鬼的事。但唐玲仰着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更何况他今晚确实要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唐玲是柳如烟的表妹,当年在春香楼时两人就以乐舞双修闻名。如果柳如烟的琴声是土属性的中和之力,那么唐玲的舞姿就是让这种中和之力流动起来的催化剂。
“我先去找你秦姐姐说点事。一个时辰后,让柳如烟在乐室等我。”
“好嘞!”唐玲松开他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了,水红色的舞衣在夜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里那股被何安搅起来的沉重感稍微轻了几分。何府这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热水,但偏偏就是这种热闹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还值得。
东厢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秦舒云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册。她的算盘声停了——何成局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秦舒云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停算盘: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坏事。看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显然不会是前者。
“老爷来了。”秦舒云转过身来。何成局这才看清她的脸——秦舒云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目光依然锐利清晰,像两颗淬过火的钢珠。
“你多久没睡了?”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大概睡了两个时辰。”秦舒云揉了揉眼眶,也不跟何成局客套,直接从案上拿起一本黑皮账册递过来,“老爷先别管妾身睡不睡的事。内鬼查出来了。”
何成局接过账册翻开。秦舒云的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清晰,每一笔都记得干干净净。账册上列着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五笔被转手的货物清单,后面附着她追查的详细过程——每一笔货从出库到转运到最终接收,时间、地点、经手人、封条编号,全部一一核对。那五笔有问题的货,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
“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姓陈,叫陈阿四。”秦舒云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他在制造局干了八年,主要负责火药配比和子弹装药。他知道每一批枪配多少子弹,也知道联市商团每次运货的路线和时间。”
“证据确凿吗?”
“确凿。妾身前天假装去制造局查库房,趁他不注意翻了他的工具箱。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秦舒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展开之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十九日戌时,联市货船海安号出伶仃洋,载枪三百杆。走南线。”落款只有一个陈字。
何成局的脸色铁青。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就是因为这封信。方世宏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因为这封信。还有海安号上那些回不来的船员,方世宏那两个一死一伤的内劲境高手——都因为这封信。
“陈阿四现在在哪儿?”
“在制造局的禁闭室里关着。林青派人看着他。”秦舒云合上账册,声音低沉,“老爷,陈阿四交代了一件事——他之所以给法国人通风报信,是因为有人出钱收买了他。不是法国人直接收买的,是一个北边来的掮客,给了他五百两银子。那个掮客他以前从没见过,只知道对方说一口北边官话,出手阔绰。”
又是北边。
何成局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叩了三下。北边来的神秘高手,北边来的掮客,北边来的杀手,还有远在京城的李鸿章——这些线索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北洋系的势力正在将触角伸进广州。更深一层去想,陈阿四不过是个在制造局干了八年的老师傅,连他这样的人都敢为了五百两银子出卖联市商团的绝密情报,那些更高位置的人呢?那些跟联市商团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商家呢?甚至何府内部呢?
“老爷,陈阿四还交代了另一件事。”秦舒云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说那个掮客给他银子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何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半个月前。就在海安号出事之前几天。”秦舒云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审讯陈阿四的详细口供,“妾身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收买陈阿四的人,在何府里还有别的眼线。”
“他还交代了别的吗?”
“没有了。陈阿四说那个掮客只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是对方来找他,他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真名实姓。第一次见面给了他三百两定银,要他提供联市商团最近的出货安排。第二次就是海安号出事前的三天,又给了他二百两,指明了要海安号的具体航线和时间。”
五百两银子就能买走三百杆新枪的下落。五百两。何成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继续查,但不要声张。联市商团内部的调度文书从现在起全部加密,所有经手人都要签字画押。谁把消息泄露出去,谁就是内鬼的同党。这件事归你全权负责。”
“明白。”秦舒云将账册锁进抽屉里,钥匙贴身收好,然后重新坐回案前,将算盘拉过来摆正,双手搁在算盘上。何成局知道她要开始赶工了,便不再打扰,转身走出东厢房。
何成局回到书房,关上门,点起一盏孤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磨墨提笔,给恭亲王写回信。这封信他反复斟酌措辞,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广东制造局新枪已定型,恳请朝廷追加拨款。第二句——左帅南下若过广州,职当尽力款接。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近闻北洋有掮客潜入粤境,勾连内外,图谋不轨。职已拿获一犯,供词直指北洋要员。事关重大,不敢擅专,伏请王爷密查。”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火漆,叫来龚文,让他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往京城。龚文捧着信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过去三十七年了,龚先生快八十岁了。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深人静,灯笼的光芒在廊下微微摇曳。他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恭亲王的密信、麦考利的来访、陈阿四的供词、西樵山的伏击——这些事件彼此之间隔了上千里的距离,从京城到天津,从澳门到佛山,但它们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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