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 (第3/3页)
的?
“土属性的话,老爷应该去找柳如烟柳姐姐。”唐晚晴不假思索地说,显然是早就替他想过这个问题了,“柳姐姐是乐师,古琴是桐木所制,琴弦是蚕丝所捻,这两样东西一木一丝都属于木行。但柳姐姐本人一点都不‘木’——她修的是‘心斋’,心斋属土。土主中和,容纳万物。府里这些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周姐姐火暴,赵姐姐沉静,沈姐姐冷淡,妾身琐碎,只有柳姐姐最平和。所谓‘土爰稼穑’,能调和四行的人非她莫属。”
何成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唐晚晴眨了眨眼。
“我笑你在何府藏了三十三年,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让你管杂务,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才好。”唐晚晴重新将金针收进樟木匣子里,动作细致得跟整理库房货架一模一样,“大材小用,才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注意你,你才能活得更久。这是唐门的祖训。”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唐晚晴把樟木匣放回旧架子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孙小蕾也好,唐晚晴也好,你都是何府的人。”
唐晚晴背对着他,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
“妾身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库房里浮动的尘埃。
何成局从杂务库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当然不是真的痊愈了——锁龙扣的后遗症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彻底消除,但比起今早醒来时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疼的感觉,现在简直是重生。
他正在犹豫先去东厢房问秦舒云内鬼的身份,还是先去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林青,她的月影步法何成局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脚步轻而快,转弯的时候衣角带风的细微声响独一无二。
“老爷,有人求见。”林青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这事不太好说”的复杂。
“谁?”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他说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的眉毛跳了一下。麦考利,那个苏格兰人,怡和洋行驻澳门的副办。这个人去年在澳门请他吃过一顿饭,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联市商团的底细。苏筱前两天还分析过,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麦考利迟早要找上门来。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让他去花厅等着。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他有话快说。”何成局整了整衣领,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锁龙扣留下的红痕,然后往花厅走去。
麦考利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洋人,红脸膛,金发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西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花厅里,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微笑。
“何大人,好久不见。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在下特来探望。”他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带着一点点古怪的洋腔,像是把每个字的声调都说得太用力了。
“麦考利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他两天前在西樵山受了重伤这件事,除了何府内部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麦考利一个洋行副办,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除非——何府里的那个内鬼,跟怡和洋行也有联系。
“何大人是广州城的顶梁柱,您身体欠安的消息,整个十三行都在传。”麦考利在客位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在下今天来,一是探望,二是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瑞典钢。”麦考利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在下听说联市商团最近在找好钢,怡和洋行有一批刚从斯德哥尔摩运来的瑞典精钢,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如果何大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苏筱的预测果然应验了——麦考利扛不住仓租,主动找上门来了。但麦考利刚才提到“听说联市商团在找好钢”——这件事也是何府内部才有人知道。梁铁海找钢是直接跟秦舒云对接的,从来不走公账。
内鬼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要大。
“瑞典钢确实是个好东西。”何成局放下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联市商团最近手头紧,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银子来买钢。麦考利先生要是能等,等下半年再说。”
“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联市商团是广州城最赚钱的买卖——码头、粮铺、当铺、布庄,一年流水十几万两银子,怎么会手头紧呢?”麦考利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何成局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等麦考利出底牌——他不相信这个苏格兰人今天来只是为了卖钢。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麦考利换了个话题。
“何大人,在下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讲。”
“法国人的兵船已经过了北部湾,据说最远的已经到了厦门外海。”麦考利的声音压低了,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在下是商人,不喜欢打仗。打仗了生意就不好做了。但是有些事不是在下能左右的。何大人,在下今天来,其实是想提醒您——有人在打联市商团的主意。”
“谁?”
“这个嘛,”麦考利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何成局,“在下不能说太多。但何大人可以想一想,联市商团占了广州码头的半壁江山,从潮州到澳门,从佛山到香港,哪一条商路不经过联市商团的手?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何成局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麦考利这句话虽然含糊,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联市商团占了太多人的财路。北洋的人、法国的人、甚至本地的势力,都在暗中觊觎这块肥肉。西樵山的伏击只不过是一个开头。
“多谢麦考利先生提醒。”何成局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钢铁的事我会考虑,过几天让苏筱去怡和洋行跟您详谈。”
麦考利也站起来,将没点的烟卷收回烟盒里,对何成局微微鞠了一躬:“那在下就恭候苏小姐大驾了。何大人多保重,广州城还需要您这样的能员坐镇。”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花厅的青砖地上踏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何成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青。”他沉声唤道。
林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派人盯着麦考利。他在广州住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是。”林青转身要走,何成局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你去告诉柳如烟,让她今晚在乐室等我。我有事找她。”
林青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中带涩,入口之后在舌尖上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五行缺土。
柳如烟。
然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去东厢房问清楚内鬼是谁,得派人去佛山接回方少游,得给京城恭亲王写回信,得安排联市商团在战前的最后一次大采购。
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是去找秦舒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