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第3/3页)
来了她就尽心伺候,不来她也不抱怨。
这份清醒让何成局既欣赏又有些愧疚。
“麦穗,”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情一凝,转头看向窗外。
赵麦穗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接近洗衣房。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快,是练家子。何成局听出来那是林青的月影步法,深夜施展时几乎落地无声,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会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果然,三息之后,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赵姐姐。”
“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闪身而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四十八岁的安全巡护总管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来了。”林青压低声音,“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马六一个人。他说有急事要见老爷,看起来挺着急的。”
何成局和赵麦穗对视一眼。方世宏是潮州武装海商,联市商团的二把手,平时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人物。能让他半夜三更亲自登门还要走侧门的,不是小事。
“安排在哪儿了?”
“龚师爷把他引到西花厅了,只有一盏孤灯,没有安排丫鬟伺候。”林青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换了衣裳,但我闻得出来。”
何成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洗衣房,林青紧随其后。赵麦穗在后面叫了一声:“老爷,您的道袍——”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摆摆手:“不管了。”
三个人穿过月门,绕过假山,来到西花厅。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方世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是个瘦高的汉子,年龄与何成局相仿,但满脸的风霜让他看上去更显老一些。方世宏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是典型的潮州人长相。此刻他面沉如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鱼皮鞘腰刀上,指节泛白。
马六站在他身后,这个方世宏的副手是个矮壮的汉子,气血境一阶的修为,一条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凶悍。
何成局走进花厅的时候,方世宏猛地站起来。
“成局兄——”
“坐下说。”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青守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没有坐,而是走到何成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木头片放在桌上。那木头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块整板上掰下来的。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海安号”。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木片上,瞳孔骤然一缩。
“海安号?”
“我的船。”方世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年秋天刚下水的,一千二百料的广船,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前天从潮州出发,运三百杆新枪来广州。”
“然后呢?”
“然后在伶仃洋上,被劫了。”
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谁劫的?”
“法国人。”方世宏将另一只手从腰刀上拿开,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血是从虎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跟船的两个内劲境高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拼了命拖回来半块船板。船沉了,人没了,三百杆枪,三门炮,全没了。”
花厅里沉默了下来。灯花爆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转瞬即逝。
何成局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世宏那条海安号他知道,是联市武装商船队里最好的几条船之一。一千二百料的广船,在近海几乎没有对手,何况还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能把这样一条船吃掉的海上力量,绝不可能是普通海盗。
“你怎么确定是法国人?”
“那个受伤的弟兄,临死前说的。”方世宏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对方开炮之前,他看清了对方船上的旗——三色旗。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船。三条军舰围一条商船,用舷炮齐射了四轮,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分明是要连船带货一起弄沉。根本不留活口。”
林青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三条军舰围攻一条商船,打了四轮舷炮齐射。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在灭口。
“那三百杆新枪的事,都有谁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沉。
“你,我,梁铁海,还有制造局的几个老师傅。”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批枪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改良版,枪管用的佛山梁铁海的精铁,比原版轻了两斤,射程还远了两百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联市核心几个人知道。”
何成局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世宏,你说三条军舰围着打?”
“是。”
“一艘商船,哪怕装了三门炮,也不值得三条法国军舰同时动手。更何况是在伶仃洋,那里离广州只有半天的航程,他们就不怕惊动广东水师?”
方世宏面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那三百杆新枪来的。”何成局站住了,转身看着方世宏,“有人泄露了消息。而且泄露消息的人,知道那批枪的改良之处,知道这批枪一旦量产,会对法国人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不可能。”方世宏摇头,“知道这件事的就这么几个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老兄弟就不会出错吗?”何成局的声音冷了下来,“赵麦穗还是我老婆呢,我都没告诉她那批枪的事。有时候自己人未必靠得住,外人反倒好防备。”
方世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转头对门外的林青说:“林青,去把秦舒云叫来。让她带上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所有出货的记录。”
林青应声而去。何成局又对方世宏说:“你先坐下,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方世宏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金疮药,蹲下身子帮他处理伤口。
何成局站在孤灯下,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广州港地图上。
地图是去年请洋人测绘的,标注了珠江口所有水道、暗礁和码头。他的视线从伶仃洋一路往上,扫过虎门、黄埔,最后落在广州城的位置上。
三条法国军舰。
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
清早在广西大量收粮的怡和洋行。
还有昨晚那个在后巷探头探脑的北派高手。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线的那一头连着的是什么,他隐约能感觉到,却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有人在织一张网,而他何成局,就是这张网的目标之一。
“成局兄。”方世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批枪没了,制造局那边怎么办?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朝廷那边我来应付。”何成局没有回头,“你尽快联络潮州那边,看能不能再凑一批枪过来,不用三百杆,五十杆就够。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五十杆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时间——”
“要快。”
何成局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波澜不惊,而是把所有的风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
秦舒云很快来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梳好,只随便用一根簪子挽着,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叫起来的。但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一双眼睛清醒而锐利,跟白天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老爷,方老板。”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把账册摊在桌上,“这是最近三个月联市所有出货记录。我跟老爷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三个人围在那盏孤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账册。
赵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悄悄地端来了新沏的茶和一碟糕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何成局翻着账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阴阳缠绵决第三层——水火相济——他已经练成了。宗师境七阶的实力,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