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 (第2/3页)
“是臣的妻妾。”
纱屏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慈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何成局听得出,那不是讥讽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
“何成局,你的妻妾——又是账房,又是厨娘,又是舞姬,昨晚还抱了个五岁的娃娃。哀家听说你还带来几个太平军的降将名录?这样看来,你这一家子倒是大清独一份。”慈禧顿了顿,“说吧,你要矿冶之权,条件是什么?”
“条件有三。”何成局不卑不亢,“其一,广东境内铁矿、煤矿、铜矿、硝石矿,凡不在朝廷禁采之列的,联市商团可自行开采。采出之矿,三成上缴朝廷,七成留作自用。其二,联市火器工坊所造之抬枪与野战炮,每年向朝廷供应不少于六百支抬枪、十二门野战炮,价钱按市价八成结算。其三,联市商团在广州设立‘洋务局’,专管矿冶与火器制造,由臣兼任总办。”
“洋务局。”慈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思的意味,“恭亲王,你觉得呢?”
恭亲王上前一步:“回太后,臣以为可行。何成局在广州以联市商团之力击退英法联军,虎门血战之功,朝野皆知。广东矿冶之权若交给他,比交给地方官府更可靠——官府有贪墨,商团有账房。何成局的那个账房小妾,听说能把账算到钱银子厘,比户部的书吏还精细。”
纱屏后传来慈禧轻轻的笑声。
“好。矿冶之权,哀家准了。洋务局,也准了。”慈禧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语气中那股刀片般的锐利重新浮现,“但有一个条件——你方才说,条件有三。这三个条件是你开的。哀家开的条件是第四个——何成局,你既然在广州办了洋务局,就不能只办矿冶。”
何成局等着。
“江南制造局在安庆,专造轮船枪炮,但管得不好。英国人、法国人都在上海设了船坞,雇了中国工匠,造的船比我们好,炮比我们精。李合肥在安庆上书说,大清要自办洋务,需多开几个制造局,互相比着,才能进步。”慈禧将奏折放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何成局,哀家要你在广州办一个‘广州制造局’。不只是开矿造炮,还要造船——造铁壳蒸汽船。”
何成局微微一顿。他身后的苏筱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造船比造炮难十倍。造炮只需冶铁、铸模、打磨,联市火器工坊已经有了全套工艺。造船却需要船坞、蒸汽机、锅炉、螺旋桨、铆接技术,还需要能看懂英文图纸的工程师。这些,广州目前全都没有。
“太后,”何成局开口,“造船之难,在于技术和人才。联市目前没有蒸汽机工程师。”
“那你就去找。哀家听说你手下有一个叫方世宏的潮州海商,他的船在珠江口跟英法联军的蒸汽炮舰打过。打过,就知道对方的好。”慈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有那个陈玉成——太平军降将,原先是英王陈玉成手下的水军千总,在长江上跟曾国藩的湘军水师打过水战。他的水战经验,用在造铁壳船上,比任何工程师都管用。”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道:“臣遵旨。”
从养心殿退出来时,何成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入宫之前做了所有准备——矿冶之权的折子、联市绅商的联名信、太平军降将的名录。但他没想到,慈禧胃口比他更大。她要的不是一个能造抬枪和野战炮的联市,她要的是一个能在珠江口造出铁壳蒸汽船、与英法列强在海上掰手腕的广州制造局。
这是洋务运动的开端。
“老爷,”苏筱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造船的技术图纸和蒸汽机样机,可以从英国人手里买。怡和洋行的麦考利虽然阴过我们,但他手里有英国最新式的船用蒸汽机图纸。只要出价够高——”
“不是麦考利。”何成局打断她,“是香港的包令总督。麦考利是商人,包令是政客。商人的图纸要价三千两,政客的图纸要的是政治交易。回头让秦舒云拟一封信,以我的名义发给包令——就说广州制造局愿与香港的英国船坞合办,英方出技术和图纸,中方出铁料和人工,利润五五分账。”
苏筱的眼睛亮了。她掏出随身的炭笔在手掌心里写了个“包令”二字,又在下面画了个“五五”。
何成局带着一行人回到宣武门外宅院时,已是午时。院门推开,一股铁锈味混着焦炭味扑面而来——梁铁海正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们在院子里搭第二座锻炉。这座新炉的炉膛比后院的旧炉大了三倍,烟囱更高更粗,炉口处装了手摇鼓风机——这是冶铁行会在佛山的标准配置,梁铁海嫌人力风箱效率太低,连夜画了张图纸,让工匠们赶制了出来。
何平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梁铁海的铁烟杆,模仿他抽烟的样子,被林函从后面一把夺走,塞了块糖瓜在嘴里。何平含着糖瓜含糊不清地喊:“梁伯伯!你的烟杆被我娘抢了!”梁铁海头也不回:“抢得好!你娘比你爹有眼力!”
何成局穿过院子,将手中新潮刀拔出来递给梁铁海:“梁兄,刀柄上的缠绳有些松。今日面圣时在午门值房存了片刻,大概是护军参领拿出来看过——他的握力不轻,金丝绳扣被他握移了半分。”
梁铁海接过刀,对着阳光端详刀柄,嘴里嘟囔着:“这些当兵的,不懂刀就少碰。彭幼楚打的猪蹄扣,越拉越紧的那种,硬是被他握松了——这得用多大的蛮力。”他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幼楚!出来修绳扣!”
彭幼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菜刀:“修绳扣归我,修好了今晚的红烧肉得多加一碗。”
“两碗!”梁铁海竖起两根手指。
“成交。”彭幼楚缩回厨房,继续切菜。
何成局在正房中堂坐下,断潮刀和新潮刀一左一右搁在兵器架上。唐玲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半跪在他面前替他脱了官靴,将他的双脚浸入温水中。走了半日紫禁城的青石地砖,脚底磨得发红,热水一泡,经脉里的滞涩感缓缓化开。柳如烟坐在暖榻上,指尖拨弄着焦尾琴的第七弦,没有弹曲子,只是反复调着同一个音——那是《虎门引》起手的第一个音,如马蹄踏霜。
林函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白粥,一碗递给何成局,一碗搁在唐玲手边。然后她抱着何平在八仙桌旁坐下,何平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糖瓜。苏筱趴在八仙桌上,面前摊着那张被炭笔标注了无数次的舆图,正在计算从广州到香港的船运周期。刘惠珍在厨房里给新茶具烫壶,今晚恭亲王还要派人来送矿冶之权的正式批文,茶不能断。
何成局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
“老爷,洋务局的事,您打算让谁来管?”苏筱从舆图上抬起头,炭笔还夹在耳后,“秦姐姐要管联市总账房,走不开。洋务局那边需要一个既懂账目、又懂制造、还能跟洋人打交道的人。”
何成局看向院子。梁铁海正蹲在新锻炉前指导工匠砌炉膛,铁烟杆叼在嘴里,一边吐烟一边骂徒弟:“砖缝不对!再偏半分炉子烧不到三天就开裂!”彭幼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修好的新潮刀,正在把金丝绳扣重新勒紧。她的虎口上昨晚打铁磨出的水泡还没消,缠绳时却稳如磐石,绳扣勒得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哼着那首潮州小调。
“洋务局总办是我。冶铁管造,由梁铁海兼。”何成局放下粥碗,“账目归秦舒云,采买归周穗儿,与洋人交涉——你。”
苏筱的炭笔从耳后掉下来,在舆图上弹了一下,滚到何平手边。何平捡起炭笔,好奇地戳了戳苏筱的手背,留下一个小黑点。苏筱顾不上擦,直直地看向何成局。
“老爷,我不懂蒸汽机,也不懂造船。我只会破译密文和整理情报——这怎么能跟洋人交涉?”苏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懂英文。全府上下,除了秦舒云,只有你能直接读英文密文。”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苏筱,你在俄国使馆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就把伊格纳季耶夫的书房布局画出来了,你在顺天府翻了半天档案就挖出了茶三娘三年前的三桩灭门案。交涉不是靠懂蒸汽机,是靠知己知彼。你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对方的底——这就是洋务局最需要的能力。”
“可是——可是交涉是要露面的。”苏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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