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八个人,十七天 (第1/3页)
倒数第十七天的太阳,落山了。
终南山吞掉了最后一片晚霞。
不是“遮住”,是“吞掉”——那霞光红得像血,亮得像火,落在山脊上,被山一口一口啃没了。
先是边缘暗下去,然后中间塌下去,最后整片天从红色褪成紫色,从紫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黑色。
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一层比一层厚,一层比一层沉。
苏无为站在终南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吞掉晚霞。
手里攥着一个铜环,环上刻着刻度,环心嵌着一根磁针。
磁针原本指着北,这会儿在乱转。
不是“偏转”,是“乱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来拨去,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一会儿指南,一会儿指北,转得越来越快,快到铜环开始发烫。
他把铜环收进怀里,不看了。
看不看都一样。
磁针乱转,说明山里的磁场已经彻底乱了。
能让地球磁场乱成这样的东西——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站着七个人。
袁天罡蹲在地上,用树枝画阵图。
灰布道袍的下摆拖在泥里,他没管。
树枝是刚从树上折的,断口还淌着树汁,涩涩的,苦苦的,像嚼了青柿子。
他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再停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算。
每画一笔,脑子里要算十笔。
画到第七笔的时候,树枝断了。
他折了一根新的,继续画。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摞符纸。
符纸是李昭月画的,五百张,摞起来有半尺厚。
朱砂的味还没散尽,被夜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符纸上画的不是寻常的“驱邪符”“镇妖符”,是袁天罡改良过的“封天符”——专为天魔设计。
李昭月花了三天三夜画完。
画到最后一天,手抖得握不住笔,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张,笔从手里滑下来,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无衣把她背回房间,她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第一句话是:“符够不够?”
李昭月此刻站在李淳风身边,手里还攥着符笔。
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她在裙子上蹭了蹭笔尖,把硬壳蹭掉,露出里面湿的朱砂。
蹭完了,低头继续画。
画的是备用符——万一五百张不够用,还有这最后的几张。
秦无衣蹲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不是“站”,是“蹲”。
两只脚踩在两根拇指粗的树枝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豹子。
手里攥着那把软剑,剑身缠在腰间的时候像一条皮带,抖开了像一条银蛇。
剑尖垂下来,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蛇的信子。
她的眼睛没看任何人,看着终南山的方向。
不是“望”,是“盯”。
盯着一片黑漆漆的山影,像能看穿那黑暗,看见黑暗后面的东西。
释慧乘盘腿坐在地上,灰色僧袍铺在身下,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贴在地上,像三片落叶。
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佛号。
念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一声,捻一颗珠子。
再念一声,再捻一颗。
一百零八颗珠子,捻完一圈,从头再捻。
他闭着眼,眉毛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泥塑的佛。
张玄应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还是那双草鞋,露着脚趾头。
脚趾头在夜风里一动一动的,像在数数。
桃木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
他没念咒,没画符,只是盯着终南山。
盯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苏无为身边。
“小子,老道闻到了。”
“闻到什么?”
“妖气。”
张玄应吸了吸鼻子,
“不是青铜门里渗出来的那种。
是新鲜的,活的。
山里——不止天魔一个。”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陆德明坐在一块青石上,焦尾琴横在膝前。
他没弹,只是把手放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琴尾的焦痕在夜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
四百年的焦痕,汉末的火,蔡邕的手,吴地的桐木。
这把琴见过比天魔更老的东西——它见过乱世。
三国两晋南北朝,四百年的分裂和战乱,这把琴都活过来了。
今夜,它又要上战场了。
法琳站在陆德明身后,手里攥着念珠。
念珠是新串的,檀木珠子还没包浆,摸起来涩涩的。
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要把念珠捏碎。
嘴唇在动——在念佛。
不是“阿弥陀佛”,是《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他念了一辈子《往生咒》,超度过王世充的兵,超度过洛阳城的百姓,超度过战死在凉州的唐军。
今夜,他要对着天魔念。
苏无为看了一圈这七个人。
一个天师。
一个天才。
一个符师。
一个刺客。
一个高僧。
一个雷法。
一个琴师。
加上他自己——一个工科博士。
八个人。
十七天。
他转过身,面朝终南山。
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有一扇青铜门。
门上的裂痕已经六尺七寸,妖气浓得像墨。
门后,一只天魔在做梦。
梦里,它在磨刀。
“诸位。”
七双眼睛看向他。
“今夜我们进山。
进山之后,一切按计划行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袁师负责破解门上的封印阵法。
你是当世最精通道门封印的人,当年隋朝太史监的封印手法,你闭着眼都能解开。”
袁天罡抬起头。
他的手指还在地上画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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