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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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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1/3页)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终南山的深秋,风是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的。

像淬了寒铁的刀子,刮过黑松林光秃秃的枝桠,卷着地上的腐叶和冰碴子,呜呜地嚎。那声音拐着弯儿,跟山坳里埋了无数哭丧的枉死鬼似的,一下下撞在赢氏医馆的薄木门上,撞得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这扇守了终南山几十年的门,就要被这阴风给撕成碎片。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阴风刮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晃在墙上,把挂着的《黄帝内经》拓片、人体穴位图,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窥着屋里的人。

赢玄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

他今年十二岁,是这终南山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赢氏这一脉本是秦国宗室旁支,早年因宗室权斗落败,先祖带着家眷避祸终南山,弃政从医,接下了当年濒临倒闭的陈记医馆。山下的百姓叫了几十年陈记叫顺了嘴,没改过来,可这医馆的根骨,早就是赢氏传了七代的中医道统。

师父三天前背着那个永远上着锁的百草乾坤箱,去了后山最深处的黑水河源头,走之前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了一句话:“守好你的规矩,守好这间医馆。”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门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哭嚎声、叫骂声,混着风雪声撞进来,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可他捻着玄铁针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他双手掌心,那两枚从出生起就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正隐隐发烫。

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正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扎,又烫又麻,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烫意也越来越盛。

这印记跟着他十二年,师父每次看都只淡淡一句“胎里带的血热,不碍事”,可只有赢玄自己清楚,这东西邪门得很。但凡有什么阴邪浊气、不干不净的东西靠近,它就会这样发烫发麻,离得越近,烫得越厉害,精准得比他三根手指搭脉还要准。

可他不信鬼神。

赢氏七代行医,师父更是隐世的国手,教他的从来都是“望闻问切,对症施治,气血通则百病消”。什么山精鬼怪、冤魂索命、山神降罪,在他眼里,全都是气血瘀滞、浊气入体、痰迷心窍引发的癔症和病变。

这三年来,终南山里但凡有村民哭着喊着说“撞邪了”“被鬼缠了”,最后都是被他几针下去、几副药喝完,就痊愈了。不是他能驱鬼,是他能治好那些被“邪祟”吓出来的病,揪出那些借着“鬼神”名头害人的东西。

直到那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下,很重,很闷。

不像是人手拍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浸了水的重物在砸门,每一下都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一粒火星。

伴随着敲门声,一股湿冷的、甜腻的、还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顺着门缝疯了似的往里钻,瞬间就盖过了堂屋里浓郁的药香,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直翻涌。

油灯的火苗又是猛地一缩,差点直接灭了。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黑炭。

那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捡回来的黑毛小兽,虎头蛇身,师父说这是虎蛟,天生能辨阴阳、闻邪祟。平时这小东西贪吃贪睡,天不怕地不怕,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此刻却把整个脑袋埋在爪子里,浑身的黑毛炸得像个刺球,只敢露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凶狠的低吼,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屏风后面,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是阿芷。

也是半年前师父捡回来的姑娘,看着和赢玄差不多大,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化的雪,只是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平日里就在医馆里帮忙煎药、晒药材、打扫屋子,胆子小得很,见了山路上的蜈蚣都要躲,却偏偏心善得要命,路边冻死的鸟雀她都要挖个坑埋了,见不得人受半点苦。

赢玄终于抬了眼。

他把指尖的玄铁针,轻轻放回柜台里的鹿皮针囊。九枚一模一样的玄铁针整整齐齐地排着,针尖泛着极淡的冷光,是赢氏传了七代的家当,也是他吃饭的家伙。

指尖在掌心发烫的淡红印记上按了一下——烫得更厉害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腐臭的浊气,已经像水一样贴在了门板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屋里渗。

他起身,却没去拉门闩,只是站在门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冷得像外面漫天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地透过木门传了出去:“看病,先报病症。不报,不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黑松林的呜呜声,还有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门外人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了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几秒,一个嘶哑的、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烂了的喉咙,在门外响了起来。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极致的痛苦,还有藏不住的恐惧:“郎……郎中……救命……”

“被……被山魈抓了……快死了……”

话音刚落,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村民的喊叫声、哭嚎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拍着门板哐哐作响,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晃。

“赢小郎中!快开门啊!王樵夫快不行了!血都快流干了!”

“山里的山魈出来害人了!再不开门,他就死在你门口了!”

“你师父不在,你个小崽子摆什么架子?见死不救,你开什么医馆!”

“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还磨磨蹭蹭的,你师父教你的医者仁心,都喂狗了?”

吵吵嚷嚷,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道德绑架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屏风后的阿芷急了,快步跑了出来。

素白的小脸吓得发白,嘴唇都在抖,却还是伸手拉了拉赢玄的袖子。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着他连连作揖,又慌慌张张地指着门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遍遍地求他开门救人。

她太懂这种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无助了。半年前,她全族被灭,她躲在死人堆里,也是这样伸着手,求路过的人救她的家人,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那种绝望,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尝一遍。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阿芷拉着他袖子的、冻得通红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他又抬眼扫了一眼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木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连语速都没变,只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赢氏医馆,先付诊金,再出手治病。”

“诊金,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骂声比刚才更凶了,简直要掀了医馆的屋顶。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王樵夫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老娘卧病在床三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一两银子!”

“黑心肝的小崽子!人命关天,你还张口闭口银子!你赢氏七代行医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冷血的东西!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砸门!他不救,我们自己把人抬进去!”

阿芷也急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对着赢玄连连摇头,又慌慌张张地对着门外摆手,示意他们别骂、别冲动。

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着赢玄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荷包,手抖得厉害,倒出来里面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支小小的、银质的梅花簪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了。那支簪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平时藏在贴身的地方,连拿出来看一眼都舍不得,现在却双手捧着,举到赢玄面前,眼泪掉在铜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替樵夫付这一两诊金。哪怕要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簪子值不值七钱银子,她也想救这个人。

赢玄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手里的铜钱和簪子,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里,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的薄茧,温度不高,却很稳。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却没有半分苛责:“起来。医馆的规矩,不能破。”

他的三不治铁则,第一条就是不守契约者不治。

诊金就是契约,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是他从握起银针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给他的道理,也是他看着先祖的笔记,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赢氏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医者仁心,要有尺;医者底线,不能破。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沾不该沾的因果,不揽不该揽的麻烦。

今天他为了一个樵夫破了规矩,免了诊金,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用“人命关天”四个字逼他破规矩,用“医者仁心”四个字绑架他。今天他能为了一个人破例,明天就能为了十个人破例,到最后,他会被这些所谓的仁心,拖进无尽的因果里,落得和先祖一样的下场,连这间医馆都保不住。

更别说,门外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魈抓伤。

他掌心的印记,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赢玄看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头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骂声,“要么,付一两诊金,我开门治病,保证他活。要么,你们现在就带他走,另请高明。”

“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掌心烫得厉害的印记上按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身上的伤,不是山魈抓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炸锅的村民头上。

门外瞬间又死一般的安静。

连那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都突兀地顿了一下。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门外连呼吸声,都像是瞬间停了。

就在这时,那沉闷的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比刚才轻了很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头皮发麻。

那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还有血沫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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