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分类 全本 排行 记录
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

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 (第3/3页)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这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他低着头拼命吃,吃得撑得慌,还是把每一筷子都咽下去。

吃完,他抢着洗碗,母亲不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头发里多了好些白丝,弯腰的时候腰背有点佝偻,洗碗的动作也比以前慢了些。

“妈。”他喊。

“嗯?”

“我……会拿冠军的。”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拿不拿冠军不重要,”她说,“平平安安的,别受伤,别熬夜太晚,按时吃饭,就行了。”

路垚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熬夜是肯定的,吃饭肯定不按时,受伤——打职业的人,哪个不是一身伤病?腱鞘炎、腰肌劳损、颈椎病,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手机一直在震,王宸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问LED的人来了没有,谈得怎么样,要不要送他。他回了一条:“定了,明天走。”然后关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末带他去网吧,两个人联机打CS。父亲枪法很烂,总是第一个死,然后就在旁边看他打,一边看一边说:“我儿子枪法比我准多了。”

想起父亲确诊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父亲说:“你这辈子,做你想做的事,别后悔就行。”

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在跟他说:“你打游戏那个比赛,叫TI对吧?我听隔壁床的小伙子说的,说那个比赛奖金特别高,拿冠军能有好几百万美金。你要是能去打那个比赛,爸就知足了。”

他说:“爸,你别瞎说,我好好念书,考大学。”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容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欣慰,而是失望。父亲失望的是,他没有勇气说真话。

现在,他终于说了真话。

爸,我要去打职业了。

爸,我要去打TI了。

爸,我要去拿冠军了。

他在心里说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路垚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睡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一眼手机,又强迫自己再睡。最后一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母亲。推开房门,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母亲正在给他做早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锅里煮着面条,旁边还放着两个煎好的荷包蛋,金灿灿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起来了?”母亲转头看他,“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活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这些年,每个上学的早晨,母亲都是这样,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饭。无论多早,无论多冷,厨房的灯永远亮着,锅里永远有热乎的饭。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早饭了。

不对,不是最后一次。以后还会回来的,过年过节都会回来的。但那种“上学前吃早饭”的日常,从今天起,就结束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坐在餐桌前。母亲把面条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铺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趁热吃。”母亲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平时赶着上学一样。但他知道,这次赶的不是上学,而是去杭州的车。

吃完,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父亲的烟灰缸。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早就倒掉了,缸体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透明的玻璃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拿起烟灰缸,想放进包里,又停住了。

带这个干嘛?别人看到会觉得奇怪。

他放下,拿起桌上那个老旧的薄膜键盘。

这个键盘是父亲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第一次去网吧,回来跟父亲说网吧的键盘手感好,打游戏特别爽。父亲没说话,第二天就从电脑城买回来这个键盘,一百二十块,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父亲说:“在家打吧,网吧环境不好。”

他用这个键盘打了六年。从DOTA1到DOTA2,从路人到天梯第一,从默默无闻到Somnus丶M。空格键被按塌了,A键的涂层磨没了,但他舍不得换。

他把键盘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的鸣笛。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潘飞站在车旁,仰着头朝他挥手。

“妈。”他转过身。

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路上吃。”她把袋子递过来,“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他接过袋子,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逼仄的客厅,褪色的沙发,父亲坐过的藤椅,放满杂物的阳台,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十八年,每一样东西都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

“妈,我走了。”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小垚!”

他停下,回头。

母亲站在五楼的门口,朝他喊:“记得吃早饭!别熬夜!钱不够花跟妈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挂着笑。

“知道了!”他喊回去。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潘飞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都准备好了?”

“嗯。”

“那上车吧。”

他坐进商务车,摇下车窗,抬头看向五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哭。十八岁的男孩子,不应该哭。

但他的眼睛有点酸。

十一

去杭州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上海的街道一条一条掠过。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好看。现在要离开了,忽然发现,那些破旧的小区、拥挤的街道、嘈杂的菜市场,都变得亲切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城市渐渐远去。

潘飞坐在副驾驶,转头跟他聊天:“第一次出远门?”

“嗯。”

“紧张吗?”

“还好。”

潘飞笑了笑:“别紧张,LED的人都挺好相处的。xiao8你认识吧?那个队长,人很仗义。Yao也挺随和,Sylar话少但人不错。你去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他们。”

路垚点点头。

他当然认识xiao8。那是拿过TI冠军的人,是中国DOTA的传奇队长。他看过无数遍xiao8的比赛录像,研究过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波指挥。现在要和这样的人做队友,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没说出来。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杭州。

LED的基地在一个产业园里,四层楼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LED的巨大LOGO。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个年轻人进进出出,穿着队服,背着外设包。

路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

这里,就是他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走,进去。”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楼是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五台电脑,屏幕亮着,正在加载游戏。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潘飞带他走上二楼。

“这是宿舍,你住这间。”他推开一扇门,“先放行李,然后下来吃饭。下午带你认识队友。”

路垚把背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工业园区的景象,厂房、仓库、远处的山。没有家里的老居民楼,没有隔壁的湖南人家,没有楼下的小卖部——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训练室里,那几个人还在打游戏。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DOTA2》。屏幕上,蓝猫正在七进七出,操作犀利,走位风骚。

“那是谁?”他问潘飞。

“xiao8。”潘飞说,“你们以后的中单。”

路垚看着屏幕上的蓝猫,没有说话。

那个蓝猫,和他玩的蓝猫,有点像。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那点水平,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十二

下午,潘飞带他认识了所有队友。

xiao8,队长,打三号位,人很随和,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来了啊?欢迎欢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Yao,打四号位,面相有点凶,但笑起来很憨厚:“听说你天梯第一?厉害啊,有空切磋切磋。”

Sylar,打一号位,话很少,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还有几个青训队员,年纪和他差不多,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潘飞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先跟青训队打几场适应适应。”

那天晚上,路垚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他想家。想母亲做的饭,想那个逼仄的客厅,想窗台上那盆绿萝。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个磨得发亮的空格键——那个键盘,他用了六年,每一个键位都摸得出来,每一个字母都刻着记忆。

但那个键盘现在在他包里。

他爬起来,打开背包,拿出那个旧键盘。在黑暗中,他摸索着那些键位,一个,一个,又一个。

空格键塌陷的位置,A键磨掉的涂层,F键被汗水浸出的光泽——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抱着那个键盘,躺回床上。

睡吧,明天开始,就是职业选手了。

窗外,杭州的夜空比上海干净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盯着那些星星,轻声说了一句话:

“爸,我到了。”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父亲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