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 (第1/3页)
第一章天梯之上,无面之神
一
2012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徐汇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窗式空调嗡嗡地嘶吼着,吐出的冷气却总也敌不过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热浪。厨房的排气扇呼呼转动,把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一股脑送进屋里——辣椒炒肉,又是那户湖南人家,路垚已经闻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那家今天放了多少蒜。
他坐在藤椅上,后背的汗衫洇出一片深色。面前的电脑桌是父亲用旧书桌改的,桐油漆面被岁月磨得斑驳,边缘处翘起一层薄薄的木皮。桌上的键盘是十年前的老款,薄膜键盘,空格键被无数次的“跳刀”、“TP”按得微微塌陷,中间的字母“S”早已磨得看不清轮廓。鼠标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杂牌,两侧的防滑胶条早已脱落,露出里面光滑的塑料,被汗水浸得发亮。
屏幕上是DOTA2的加载界面。版本号6.74,四年前发布的古老版本,但在2012年的中国,这就是最前沿的游戏。
路垚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2点17分。
身后的床上,母亲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刻意调低了显示器的亮度,连键盘敲击都尽量放轻——但每到团战时刻,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用力,空格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桌角放着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泡了快一个小时,面条早已糊成一团,汤汁完全被吸干。旁边是半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塑料壁缓缓滑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父亲的烟灰缸塞满烟蒂,万宝路,红色的包装盒扔在一边——那是父亲留下的,他在半年前走了,肺病,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路垚不会抽烟,连打火机都不会用,但那个烟灰缸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收。
他盯着屏幕,双手搭在键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WASD四个键——这双手,十八年来除了写字、吃饭、偶尔打打篮球,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握着鼠标、敲着键盘。
Somnus丶M。
这个ID,正在DOTA2国服天梯的顶端,8327分,第一名。
已经四十二天了。
二
2012年的国服天梯,刚刚起步没多久。职业选手还没有完全垄断高端局,各大俱乐部的青训队员、半职业选手、路人王,混杂在五千到七千分的区间里厮杀。而八千分以上,是另一个世界。
Somnus丶M就在那个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的战绩页一片空白,没有战队认证,没有直播链接,没有微博账号。他就像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天梯的顶端,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贴吧里有人开帖讨论:“Somnus丶M到底是谁?职业选手的小号?还是哪个退役大神复出?”
“肯定不是职业选手,职业的没这么闲,天天从下午打到凌晨四点。”
“我排到过他一次,中单火猫,对线压了对面TK三级,六级越塔单杀,全程一句话没说,打完直接退。我加好友,拒绝。”
“太神秘了,这人是不是AI?”
“AI能打天梯第一?你排到AI试试?”
真正排到过他的人,对Somnus丶M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对线无解。
正反补漏补率低于5%——这是有人专门截了他的数据统计发在SG上的。那会儿还没有现在的数据网站,那人是一局一局地看录像,手动统计的。帖子下面几百条回复,一半喊“大神”,一半喊“闲得蛋疼”。
三级单杀,六级越塔,这是Somnus的常规操作。火猫TC二连必晕核心,从不失手;卡尔天火预判回城,十中九;蓝猫残血七进七出,打完团战还是满血。有人专门做过他的集锦视频,发在优酷上,标题是《国服第一中单Somnus精彩操作》,播放量破百万。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操作。
最可怕的是,他从来不说话。
队友摆烂,他不骂;队友互喷,他不劝;队友挂机,他不退。他只是在基地即将爆炸的时候,敲出两个字:
我来。
然后,翻盘。
有一场经典的翻盘局,被做成GIF在贴吧流传了很久:Somnus的蓝猫,队友四人全灭,对面五人推高地,他一个人从泉水里飞出来,拉了两个,杀了一个,飞走,等技能CD,再飞回来,再拉两个,再杀一个,反推对面基地,翻盘。全程七进七出,对面五个人愣是没摸到他一下。
那场录像被下载了几万次,无数中单玩家逐帧分析他的走位、技能释放时机、蓝量计算。有人研究了三天,得出结论:“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操作,这是脚本。”
立刻有人反驳:“你写个脚本给我看看?能写出这种脚本的人,早被V社请去当程序员了。”
Somnus丶M就这么存在着,像一个都市传说。
三
凌晨3点45分,路垚打完今天的最后一局。
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胜利字样有些模糊。手指有点酸,小臂内侧贴着的那块膏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那是腱鞘炎,打得太多了。他懒得管,反正年轻,睡一觉就好了。
正准备关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闪了起来。
是王宸,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Somnus这个ID的人。
“还在打?”
“刚下。”
“明天不是说要早起?”
“睡不着。”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链接。
“什么东西?”
“直播平台的,他们想让你开直播,托我来问你。”
路垚皱了皱眉。直播?他看过那些直播,主播对着摄像头又喊又叫,和弹幕互动,唱歌聊天,偶尔打几局游戏。那不是他想要的状态。
“不了。”
“你先看看条件。”
王宸发来一张截图:底薪+礼物分成,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对于刚高考完、每个月只有母亲给的五百块零花钱的路垚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为什么找我?”
“废话,你天梯第一啊!平台那边说了,只要你开播,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儿打游戏,每个月这个数,礼物另算。”
“我不说话。”
“不说话也行,就放个摄像头,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就行。”
“我不想露脸。”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路垚没有回。他关了QQ,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怕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被同学、邻居、亲戚知道那个天天打游戏的人是他。高考结束了,他考得还行,够上一本线,但还没想好要去哪个学校。母亲想让他学医,父亲生前也想让他学医,说是稳定,体面。
他不想要稳定。
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就是继续打下去吧。打到打不动为止。
四
七天后,王宸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发QQ,而是直接杀到路垚家里。他骑着电动车,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从虹口一路骑到徐汇,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你他妈有病啊!”他进门第一句话。
路垚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你怎么进来的?”
“阿姨给我开的门。”王宸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叫,“我跟阿姨说,我带你去参加个夏令营,能长见识,阿姨特别高兴,让我好好劝劝你。”
路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夏令营?”
“直播。”王宸掏出一份合同,“条件比上次还好,平台那边说了,只要你开播,直接签A级约,不用试播,不用考核,摄像头爱开不开,不说话也行,就放个固定机位拍屏幕和手,OK不?”
路垚接过合同,翻了翻,又放下。
“我再想想。”
“还想?”王宸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路垚,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签这个约?我表哥在平台当运营,跟我说,这个条件是给职业选手的,不是给路人的。你一个路人,天梯第一,人家给你职业选手的待遇,你还想什么?”
“我只是……”路垚顿了顿,“不想被人当猴看。”
王宸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垚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风头。但你想过没有,你以后怎么办?上大学,毕业,找工作,朝九晚五,一辈子就那样。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路垚没说话。
“你这双手,”王宸指了指他的手,“能打天梯第一,能打职业你知道吗?你不是喜欢这个游戏吗?为什么不试试?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你打出来了呢?万一你成了职业选手,去打TI,拿冠军呢?”
路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这辈子,做你想做的事,别后悔就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确实能打。但能打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行。”他说,“我试试。”
王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对嘛!”
五
直播的事就这么定了。
平台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寄来了设备:一个高清摄像头,一个电容麦克风,一块崭新的机械键盘,一个电竞鼠标。路垚把父亲的旧键盘收起来,换上新的,手感确实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开播那天,王宸专门跑来帮他调试设备。摄像头架在显示器上方,正对着他的脸。他抬手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只照到脖子以下。
“干嘛?”王宸问。
“不露脸。”
“你……”王宸无奈,“随你吧。”
下午三点,直播间开通。标题:“Somnus丶M天梯第一单排。”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破千。
十分钟,破五千。
二十分钟,破两万。
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全是“Somnus!”“大神!”“膜拜!”“终于等到你!”
路垚盯着那些弹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直接点开匹配。
游戏开始了。
他进入状态,补刀、控线、游走、杀人。弹幕还在刷,他偶尔瞄一眼,但基本不回。直播间的观众也不介意,他们要看的不是他说话,是他打游戏。
那场游戏打了四十分钟,他用的蓝猫,杀了二十一个,死了两次,赢了。
退出游戏,他看了眼弹幕,发现都在刷同一个问题:
“Somnus多大了?”
“求问大神年龄!”
“听说是高中生?”
“怎么可能,高中生能打这个?”
路垚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18。”
弹幕炸了。
“卧槽十八!”
“比我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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