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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铁轨与橄榄枝

第234章 铁轨与橄榄枝 (第3/3页)

足15立方。”

刘工指着凹地东北侧的一条干涸河道:“46年航拍图显示这里有过季节性径流,苏联人测深点选在河道南2公里,岩性不同,我要打在古河道中心线。”

钻井打了两个月。

第63天,钻头在472米深处遇到裂隙带,泥浆泵压力骤降,钻具自由下落1.7米。

然后水涌上来了,不是苏联人报告里的“不足15立方”,是自流,初期涌水量每小时87立方。

含氟量1.9毫克/升,略超国标,但经简易处理后可达饮用标准。

消息传开,周围三十公里内的贝都因牧民骑着摩托,骆驼,甚至步行聚集到井场。

他们不关心什么铁路桥。

他们只想知道:这口井,归谁?

刘工坐在井架阴影里,和部落长老们喝了一个下午茶。

茶是阿拉伯红茶,加了豆蔻,煮了三遍。

他没讲国际法,没讲合同条款。

他只说了一句话:“井在这里三千年,我们只是找到了它,火车路过时会加水,你们可以卖水给火车。”

94年3月,代尔祖尔省东部部落联盟与“亚非铁路桥叙利亚段建设指挥部”签署协议:

部落联盟提供井点周边5平方公里土地的永久取水权,铁路方负责建造水塔,铺设输水管线,安装净化设备。

部落联盟获得铁路沿线指定站点的“优先供水商资格”,并获赠50台由九黎援助的光伏水泵。

协议签署仪式上,长老谢赫·穆罕默德用阿拉伯语致辞。

翻译把其中一段翻成中文:

“我父亲告诉我,法国人来这里,说要给我们修铁路,后来铁路只修到大马士革。我祖父告诉我,英国人来这里,说要给我们修输油管,后来油管只通到海法。”

他停顿,看向台下那群穿工装,晒得黝黑的亚洲面孔。

“你们说铁路会通到代尔祖尔。你们也带来了水。”

“我七十三岁了,我愿意等火车来。”

94年12月,西贡。

龙怀安在总统府听取了“亚非铁路桥”计划的三周年进展汇报。

截至1994年第四季度:

伊朗段:扎格罗斯一号隧道累计进尺8.7公里,二号隧道启动掘进,阿巴丹港铁路支线完成码头改造,已开始试运营,年吞吐量设计能力120万吨。

伊拉克段:巴士拉—纳西里耶段路基工程完成63%,巴士拉维修段已培训本地技工794人,首期30公里轨道开始铺设。

叙利亚段:代尔祖尔省东段选线完成,大马士革—阿勒颇既有线升级改造启动,沿线新凿深井7口,光伏水泵安装47套。

约旦,沙特,埃及段,进入勘测设计阶段。

北非延伸段(埃及—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已与五国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首期重点工程,苏伊士运河铁路桥,进入可行性研究。

全线累计完成投资:31.7亿南元。

累计创造沿线国家直接就业岗位:4.8万个。

累计培训当地技工,工程师:1.2万人。

汇报结束,龙怀安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幅地图,从西贡到拉巴特的红色长线,已经不再是虚拟规划。

三年时间,它变成了一座座隧道,一截截铁轨,一口口水井,一张张培训证书。

“美国人问我们,修这条铁路的战略目标是什么。”龙怀安说,“欧洲人问我们,投资回报率怎么算,苏联人,现在是俄罗斯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搞新殖民主义。”

他停顿。

“你们猜我怎么回答?”

没有人接话。

“我说,目标是让两伊战争退役老兵,能种活他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站起身,走向地图。

“回报率是那个老兵的儿子不必在十七岁穿上军装,而是可以去阿巴丹港开叉车,或者去德黑兰读铁路专科学校。”

他指着扎格罗斯山脉的位置。

“新殖民主义是强迫你买宗主国的商品。”

“我们是在强迫你卖自己的椰枣,自己的藏红花,自己的磷酸盐矿石。”

“强迫你相信自己能养活自己。”

他转过身。

“最难的不是修隧道,不是打水井,不是谈判二十三国关税互免。”

“最难的是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只要火车通过,不要别的。”

幕僚长轻声问:“您相信吗?”

龙怀安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他说,“只要火车跑起来,运力满载,过境费按时到账,沿线商人从贸易中赚到钱,他们就舍不得让火车停下来。”

“舍不得,就不会回到战争。”

95年3月,伊拉克法奥半岛。

礼萨·卡里米,那个在霍拉姆沙赫尔挖石榴树根的前炼油厂仪表工,站在新铺设的铁路道岔旁。

他去年通过九黎与伊拉克方面的联合招聘,以“技术顾问”身份重返法奥。

这是88年他儿子失踪的地方。

法奥港铁路支线是亚非铁路桥的波斯湾出海口之一。

设计年吞吐量300万吨,主要货种:伊拉克椰枣,伊朗藏红花和阿曼转口商品。

卡里米的工作是,调试港口铁路信号联锁系统,那些控制火车进路,防止撞车的红绿灯。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埋在哪里。

法奥半岛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三遍,地雷,炮弹,骸骨,层层叠叠。

但他知道新铺的轨道下,垫层碎石来自扎格罗斯山的采石场,他亲手参与钻探的那座山。

他俯身,把手掌贴在温热的铁轨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一列测试列车从巴士拉方向驶来。

内燃机车牵引十节平板车皮,满载伊拉克椰枣,发往阿巴斯港,转船去卡拉奇。

卡里米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减速进站,制动闸瓦与车轮摩擦发出悠长的尖啸。

这是95年。

两伊战争结束第七年。

法奥港没有任何战争纪念碑。

但有铁轨。

铁轨伸向东方,伸向那些曾经互相炮击的城市。

铁轨不说话。

但火车会来。

95年9月

“亚非铁路桥”项目总部收到一封寄自伊拉克巴士拉的信。

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邮票缺了一角,邮戳模糊不清。

信纸只有一页,手写的阿拉伯文,附有英文翻译。

致铁路建设者:

我的名字叫法蒂玛·阿勒万,今年十二岁,在巴士拉维修段小学读五年级。

我的父亲侯赛因是巴士拉段的轨道工。

老师在课堂上问我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说想当火车司机。

老师说女生不能开火车,伊拉克没有女司机。

我说我可以是第一个。

我问父亲,火车什么时候通到巴格达?

父亲说,等你毕业的时候。

那我就等到毕业。

法蒂玛

信件被译成汉语在项目总部传阅。

没有人批示。

没有人把它归档进“宣传素材”文件夹。

它被压在一张扎格罗斯二号隧道贯通的照片下面。

照片里,阿巴斯·霍斯拉维,那个曾为巴列维国王修铁路,为革命卫队挖山洞,如今领着九黎顾问薪水的五十岁伊朗工程师,正和一群满脸岩屑的工人合影。

他们都笑着,露出被岩粉染白的牙齿。

信和照片并排放着。

窗外的西贡正在黄昏。

湄公河的支流在城市边缘安静流淌,像一条发暗的铁轨。

而一万三千公里外,另一条铁轨正在穿越荒原,山脉,河流,以及比山脉更难逾越的人心。

它走得很慢。

但它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