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空桩独系风中索,一轮寒月念骅骝 (第3/3页)
绕到她身前,从右肩缠过去,把伤口覆住,布条从右肩绕过胸口,再从左腋下穿回去,缠了一圈,他的动作不算快,力道控制得也还行,不松不紧。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布条不够了,达勒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将布条割断,把剩下的布条递到她手里。
“自己系紧。”
羯柔岚接过布条系了个扣,把麻布固定住,随即活动了一下右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达勒然后退了几步,在一旁的木箱子上坐下来,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又短了一截。
“你为何不在羯角骑中安排几个女子亲卫?”
羯柔岚将中衣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转过身子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女子很难达到羯角卫的招收条件。”
达勒然扯了扯嘴角。
“又不是非得让她们上阵杀敌。”抬手指了指,“无非是对你方便些。”
羯柔岚拿过一旁的水碗,喝了一口。
“对羯角骑没用,招进来干什么?”
“而且军中这些家伙你又不是不清楚。如若不是实力能压过他们,女子在军中哪有我这般地位?”
达勒然没接话,羯柔岚看了他一眼。
“王庭那些贵族,对南朝女子和一些从其他部落抢来的女子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群长期在军中碰不到女人的汉子,就更别提了。”
达勒然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
“国师说了,明日一早前往白登山。”
达勒然站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羯柔岚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便让人下令。”
达勒然点了点头,朝帐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从帐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前。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还有,今日多谢。”
帐内安静了一息。
“嗯。”
达勒然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帐内只剩下羯柔岚一个人,她坐在羊皮褥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麻布,伸手按了按,药粉的冰凉感还在,她把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把木塞重新按上,搁在一旁。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一些,帐内亮了几分。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旁的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帐外的月光很亮,远处有几个巡逻骑兵的身影在月光下走动,马蹄声闷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灌进外袍里,有些凉,她拢了拢领口,朝帐侧走了几步。
帐侧有一根木桩,钉在地上,是用来拴马的。
此刻拴马桩空空如也,绳索还挂在桩头上,绳结完好,绳尾垂落地面沾着干草泥土。
羯柔岚站在木桩前,低头看着那根空绳索,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绳索吹得晃了一下。
......
那匹风逐鹿是她从小养大的,从马驹的时候就开始喂,用羊奶一勺一勺喂大的。
小时候它调皮,总爱用鼻子拱她的手,拱得她手心痒痒的,她就拍它的鼻子,它也不恼。
后来它长大了,跑得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马都快,她骑上去的时候,它从来不闹脾气,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往左绝不往右。
今日午后,一支箭射进了它的左眼,它定是痛极了,才差点把自己甩下来。
后来她换了达勒然的马,风逐鹿后来怎样了,她不知道。
大概是死了,瞎了一只眼的马,在战场上活不了,哪怕活下来,也不适合再跟着自己了......
她站在木桩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照着她右肩绷带上渗出的那一小片暗色。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头顶,随手从外袍的口袋里摸出一只铜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漫过舌根,漫过喉咙,一直漫到胃里。
她站在那里,嘴里含着糖,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外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木桩上的空绳索跟着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远处的篝火矮了大半,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战马嘶鸣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
羯柔岚站在马栓前,嘴里含着奶糖,看了那根空绳索很久,这才转过身,走回帐内。
帐帘落下,月光照着那根空木桩,照着那根在风里晃来晃去的空绳索,照着绳索下面那片被马蹄踩碎了的干草。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风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