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帝疾后听政 (第3/3页)
他通过特定渠道,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看法、需要注意的要点,巧妙地融入到与“北门学士”的“学术讨论”中,而这些讨论的成果,又会被“北门学士”在起草文章或为皇后准备资料时,以更学理化的方式呈现出来,间接影响着皇后对某些事务的判断。他也会在政事堂讨论时,对皇后摘要中某些与他理念相符的合理建议,给予明确的支持和进一步的完善,使其更容易被皇帝和同僚接受。他与武媚娘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却高效默契的配合:她在内廷协助皇帝稳定中枢,梳理政务;他在外朝与宰辅周旋,推动落实。皇帝病重带来的权力缝隙,反而为他们的同盟提供了更广阔的运作空间。
腊月廿三,小年。皇帝病情稍稳,但太医仍严禁劳累。积压的政务亟待处理,尤其是年关节下的赏赐、祭祀、外藩朝贺等一应大典仪制,需尽早定夺。这一日,长孙无忌、于志宁、李勣、李瑾等宰辅被召至紫宸殿暖阁外间,隔帘向卧榻上的皇帝奏事。武媚娘坐于帘内御榻之侧,面前小几上堆着已做好摘要分类的奏章。
当商议到明年开春“亲耕籍田”之礼是否因皇帝圣体欠安而需从简或由太子代行时,几位宰辅意见不一。长孙无忌认为礼不可废,可适度从简,但皇帝若不能亲临,宜由太子代行,以显重农固本之意。于志宁则担忧太子年幼,礼仪繁复恐难周全,且皇帝病体未愈,不宜过度操持典礼,建议暂缓或由有司代祭。
皇帝听罢,面露倦色,沉吟不语,目光瞥向身侧的武媚娘。
武媚娘会意,低声对皇帝说了几句,皇帝微微点头。她便转向帘外,声音清晰平和:“诸位相公,陛下有旨。籍田之礼,劝农桑,固国本,不可轻废。然陛下圣体确实不宜劳顿。太子年幼,恐难当大礼。不若这样,明年籍田,仪制可从简,但典礼照常举行。陛下可于宫中斋戒祈福,由司空李勣代表陛下,主持籍田仪式的主要环节;同时,着太子随行观礼,以示重视与传承。如此,既不误农时,彰显朝廷重农之意,又可保陛下安心静养,亦让太子有所见习。不知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这个折中方案,既照顾了礼法,又考虑了皇帝健康与太子实际情况,还巧妙地抬举了军方重臣李勣(代表皇帝),平衡了各方。更关键的是,她清晰地传达了“陛下有旨”的旨意,虽然这“旨意”显然融合了她自己的思考和提议。
帘外几位宰辅沉默片刻。李勣首先开口道:“皇后殿下所虑周全,老臣认为可行。”于志宁也点头附议。长孙无忌看了看帘内,又看了看李勣,最终也缓缓道:“皇后殿下安排妥当,老臣无异议。”
“既如此,便依此议,着礼部、太常寺、司农寺速拟细则呈报。”帘内,皇帝疲惫但欣慰的声音传来,“皇后,其余事务,你也一并与诸相公议了吧,朕听着便是。”
“是,陛下。”武媚娘恭声应道,然后转向帘外,开始有条不紊地主持商议起接下来的各项政务。她的声音平稳,叙述清晰,对相关典章制度、人员背景、财政数据似乎了然于胸,提出的处理建议也多切实可行,即便偶有宰辅提出不同意见,她也能引据反驳或从善如流,始终保持着对皇帝和诸位重臣的尊重。
暖阁内,药香与墨香混合。帘内,皇后沉稳辅政;帘外,宰辅悉心参议;御榻上,皇帝半阖双目,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处理着一件件关乎帝国运转的政务,心中那股因疾病而生的焦躁与无力感,似乎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依赖、信任与隐隐复杂情绪的心安所取代。
紫宸殿的这次“帘内听政”,虽非正式朝会,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它标志着,在皇帝因病无法全权理政的特殊时期,皇后武媚娘,不再仅仅是后宫之主或“贤内助”,而是以一种公开、半正式的方式,开始深度参与到帝国最高行政事务的处理之中,并在皇帝的授权与诸宰辅的见证下,行使着部分决策辅助权。**尽管她依旧谨慎地保持着“辅助”的姿态,但权力的天平,已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帝疾,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一个“帝疾后听政”的崭新局面,已然在贞观二十五年的寒冬中,悄然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