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瘟疫随灾至 (第1/3页)
震后第七日,同州,冯翊县外,地势稍高的“蟠龙岗”。
这里原本是渭水与黄河之间一处平缓的土丘,稀稀拉拉长着些槐树、柳树。如今,它成了方圆数十里内,最大的一片、也是少数几片未被洪水完全吞噬的“陆地”之一。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黄水从四面围困着它,水位虽在缓慢下降,但仍将这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从洪水和地震双重灾难中逃出生天的幸存者,粗粗估算,竟有数千之众。
人,到处都是人。或坐或卧,或呆滞望天,或低声啜泣。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身上沾满泥浆和污秽。简单的窝棚根本不够,许多人只能蜷缩在树下、岩石旁,用破烂的草席、门板甚至芭蕉叶勉强遮身。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刺鼻的腥臊、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苍蝇成群,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这里没有干净的饮水。仅有几处低洼地渗出的浑浊泥水,成了数千人赖以活命的源泉。人们用破碗、瓦罐,甚至双手捧起那黄褐色的液体,忍着泥沙和怪味,勉强吞咽。食物更是极度匮乏。朝廷的赈济粮船被决口的黄河和破碎的道路阻隔在外,偶尔有水性极佳、胆大包天的汉子冒险泅过尚有湍流的水面,从远处尚未完全淹没的村落废墟中找来些许泡胀发霉的谷物、瓜菜,甚至是被淹死的牲畜腐肉,带回岗上,立刻引发疯狂的争抢。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岗地边缘,一片用破烂草席和树枝勉强围出的、稍微“整洁”些的区域,是李瑾设立的临时“救灾指挥所”和“医棚”。说是医棚,不过是几块破布搭起的遮阳处,地上铺着些潮湿的稻草。两位从长安随行而来的太医署医官,以及七八名临时征召的本地郎中,正忙得脚不沾地。他们面对的,早已不仅仅是地震砸伤、洪水呛溺的外伤。
“又抬来三个!发烧,打摆子(寒战),说明话(谵妄)!”几个用门板充当担架的灾民,气喘吁吁地抬过来三个面颊潮红、浑身发抖、神志不清的人,其中一人还在剧烈地呕吐黄绿色的胆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官匆匆上前,翻开一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和干瘪脱水的皮肤,眉头紧锁,对旁边正用木棍搅拌着一大锅浑浊草药的李瑾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是疟瘴(疟疾),看情形,怕是瘴疠(恶性疟疾)。还有那个吐的,怕是喝了脏水,霍乱或是痢疾……这地方,水污秽不堪,蚊蝇滋生,尸气弥漫(指腐烂尸体产生的疫气),大疫之兆已现啊!”
李瑾放下木棍,直起身,看着医棚内外或躺或坐、**不断的数十名病患,又望了一眼岗上那黑压压、在恶臭与绝望中挣扎的数千灾民,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古训,也提前准备了些苍术、艾草、石灰用于防疫,但他还是低估了这时代瘟疫在如此极端环境下爆发的速度和烈度。水源污染、环境极度恶化、人群高度密集、营养极度不良、尸体无法及时处理——所有引发瘟疫的条件,这里都具备了。
“能用的药还有多少?”李瑾声音沙哑,他连日奔波指挥,安抚灾民,协调寥寥无几的物资,几乎未曾合眼。
“带来的草药,治疗外伤的尚有一些,但治疗疟瘴、痢疾的常山、黄连、白头翁等,已经见底。干净布帛、烧酒(用于消毒)更是早已用尽。”老医官苦笑,“而且,殿下,此处非久留之地。病患与未病者混杂,接触密切,饮水同源,若疫病真的蔓延开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一旦大规模瘟疫在这样密集、脆弱的人群中爆发,死亡将不再是数以十计、百计,而是成千上万,甚至可能导致整个灾民营地的彻底崩溃,瘟疫还会随着逃散的人群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仿佛为了印证老医官的担忧,岗地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惊恐的骚动。“死人了!又死人了!”“是瘟病!是瘟病找上门了!”“快跑啊!离他们远点!”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相反方向推挤,露出中间一小块空地。那里躺着两个人,一个已经没了声息,另一个还在抽搐,口吐白沫,皮肤上可见可怖的红斑。周围的人都像避蛇蝎一样躲得远远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对瘟疫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饥饿和洪水的恐惧。
“是虏疮(天花)?还是斑疹伤寒?”李瑾的心猛地一沉。这两种烈性传染病,在此时几乎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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