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关陇门阀衰 (第3/3页)
官兵的押解下,默默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的蛮荒之地行进。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神色麻木的妇人,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是长孙无忌的家眷,以及部分被流放的、罪行相对较轻的关陇官员及其家属。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离别的酒宴,只有萧瑟的秋风和漫天飞舞的枯叶。队伍中,偶尔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但很快就被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队伍最前方,一辆简陋的牛车上,坐着被除去冠带、身着粗布衣衫的长孙无忌。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对周围的凄风苦雨、亲人的悲泣、押解官兵的呵斥,都置若罔闻。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握着粗糙车板、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牛车缓缓驶过灞桥,这座见证了多少离别与兴衰的古桥。桥下的渭水,依旧默默东流,不舍昼夜。
长孙无忌忽然睁开眼睛,回过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长安城轮廓。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城墙披上了一层血色。他的目光,穿越了空间,仿佛又看到了那辉煌壮丽的大明宫,看到了紫宸殿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看到了珠帘后那双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凤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李瑾那个黄口小儿,也不是输给了那些所谓的“铁证”,而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女人的野心和隐忍,输给了那个他一手扶上皇位、最终却对他亮出獠牙的外甥。
关陇集团,这个从西魏、北周以来,与皇室共治天下数百年,在隋唐鼎革中起到关键作用,甚至能决定皇位归属的庞大贵族军事集团,随着他的离开,也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皇权,将前所未有地集中。而那个站在皇权之侧的女人……他的眼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恨?是悔?是叹?或许都有。然后,他转回头,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那片他曾经纵横捭阖、呼风唤雨的土地。
牛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这位曾经的“元舅”、权相,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也消失在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舞台之外。
长安城中,太极宫,甘露殿。
李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灞桥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优柔,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扳倒长孙无忌,是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如今做成了,权力似乎回到了手中,但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空落落的,甚至有一丝寒意。他知道,从今以后,他面对的不再是掣肘的舅父,而是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手段更加强硬、野心也更大的……皇后。
武媚娘悄然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柔声道:“陛下,风大,当心着凉。”
李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关陇那些蠹虫,清理得差不多了。”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朝堂为之一新。新政推行,再无大的阻碍。陛下可以真正舒展抱负了。”
李治沉默片刻,才道:“辛苦皇后了。只是……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些?朝野之间,恐有非议。”
武媚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毒疮不剜,何以生肌?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对于那些蛀空国家、危害社稷的蠹虫,仁德,便是对天下百姓的残忍。如今,障碍已除,正是陛下大展宏图之时。”
李治终于转过身,看着烛光下武媚娘那张美丽而坚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从扳倒长孙无忌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帝国的权柄,正在以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向着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手中汇聚。
而此刻,刚刚结束一场廷议、从宫中出来的李瑾,正站在皇城高耸的宫墙上,远眺着万家灯火逐渐亮起的长安城。秋风拂动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警醒。
扳倒了长孙无忌,重创了关陇集团,为新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但李瑾深知,政治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歇。**旧的利益集团被打垮,新的利益格局正在形成。皇权与后权之间,寒门与士族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甚至他与那位日益显示出超强政治手腕和掌控欲的皇后之间,新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刚刚拟定的、关于“盐铁茶专营制度改革”的条陈草案。关陇的迷雾已经散去,但下一场围绕国家经济命脉的、可能更加激烈和复杂的战斗——“盐铁论战”,已经迫在眉睫。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瑾低声自语,将目光投向更深远、更未知的黑暗夜空。长安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庞大帝国未来莫测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