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丽梅思考:何为真正的恩情? (第2/3页)
个特定的时代、特定的地域、特定的极端贫困与观念桎梏下,那对年轻(或许当时也很年轻)的父母,做出那个决定时,是否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挣扎?留下她,或许一家人都活不下去;送走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算不算一种残酷的、扭曲的“恩”?给予她生命,却又无力承担这生命之重,于是选择放手,让她有机会被更好的人家收养——如果从结果来看,她确实因此遇到了养父,改变了命运。这算不算一种阴差阳错的、以剥夺为形式的“给予”?
韩丽梅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去“合理化”遗弃行为。不,那依然是遗弃,是伤害,是父母责任的缺失,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在“恩情”的天平上,难道“生”本身,毫无分量吗?生命本身,这个来到世间、体验悲欢离合、创造价值、感受爱与被爱的机会,难道不是最根本的、无法被任何其他恩赐所替代的“礼物”吗?哪怕这份礼物,包装得如此简陋甚至残酷,哪怕赠送者自身都未曾真正理解这份礼物的价值。
生而不养,是罪,是债。但“生”本身,是否仍可视为一种恩?哪怕这恩,夹杂着太多的无奈、遗憾甚至伤害,像一块未经雕琢、棱角分明甚至带有瑕疵的粗粝原石。
而养育之恩,则是将这块粗粝的原石,悉心雕琢,赋予其形状、光泽、价值和灵魂。养父给予她的,不仅是生存的保障,更是人格的塑造、价值观的奠基、能力的培养,以及那份让她受用一生的、无条件的爱与安全感。这份恩情,是后天赋予的,是主动的选择,是持续的付出,是将生命的可能变为现实的伟大劳作。
那么,生恩与养恩,究竟该如何权衡?是简单的“养育大于生”吗?还是说,它们本就不是同一维度、可以放在一个天平上比较的东西?生恩,或许更接近一种“存在”层面的、被动给予的、带有命运偶然性的“缘起”;而养恩,则是“成为”层面的、主动选择的、充满人性光辉的“造就”。没有“缘起”,何来“造就”?但若只有“缘起”而无“造就”,那“缘起”也可能只是荒芜,甚至是一种更深的痛苦。
耶路撒冷的晚风更凉了,远处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的唤礼声次第响起,在空中奇异地交织。韩丽梅拢了拢披肩,思绪飘得更远。她想起旅行中遇到的许多人。在非洲马赛部落,她看到年轻的母亲用简陋的工具为孩子制作象征勇气与成长的珠串,眼神充满爱意;在印度瓦拉纳西的恒河边,她目睹垂死的老者被家人送到圣河边,平静等待生命的终结,相信那是融入永恒的恩典;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村,年迈的夫妇将世代相传的奶酪作坊交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学徒,只因相信他的手艺和品德更能传承这门技艺……恩情的形态,何其多样。有血脉相连的无私给予,也有毫无血缘的托付与传承;有倾尽所有的付出,也有坦然接受的放手;有对生命的感恩,也有对死亡的敬畏。
她不禁想到自己对艳红的“放手”。那是一种恩情吗?将自己半生心血打下的江山,毫无保留地交给并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妹妹,给予她最大的信任、支持和舞台。这算不算是一种更深沉的、超越了血缘的“养育之恩”的延续与升华?她给予艳红的,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更是机会、是信任、是让她绽放生命最大可能的广阔空间。这种“给予”,与养父当年给予她的,在精神内核上何其相似!都是基于爱与信任的托付,都是希望对方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那么,反观自己与亲生父母呢?他们当年那无奈甚至无情的“放手”,是否在某个极其扭曲、极其无力的层面上,也隐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她能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期许?哪怕这期许被现实的残酷和观念的蒙昧挤压得几乎不存在。如果没有那个“放手”,她是否会困在那个极度贫困、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重复着母亲和姐姐们可能早已注定的、黯淡无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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