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9章 暗潮汹涌,疑云初聚 (第1/3页)
从清心茶舍回到大稻埕的颜料行,已是黄昏时分。
台北的冬日落得早,下午五点多,街道上就已经笼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暮霭。三轮车在狭窄的巷弄里穿行,两旁低矮的砖木房屋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泡,偶尔有穿着学生制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从路边跑过,大声嚷嚷着什么,又被大人呵斥着拽进屋里。
林默涵坐在车厢里,掀开一角帘子向外望去。街景平淡无奇,和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冬日傍晚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周郁文和郑维翰今天的反应,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的——一个谨慎的军人面对外人打听军事机密时的本能戒备,加上一点在“文化人“面前维持颜面的虚荣心,仅此而已。但林默涵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郁文在提到“绿岛以东、兰屿以北“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不到半秒,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林默涵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人在回忆信息时的自然卡顿,而是一个人在斟酌措辞时的本能反应——他在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
换句话说,周郁文对那片海域的情况,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而郑维翰那个含糊其辞的“更东边有个小海湾“,更像是一个刻意抛出的诱饵。太平无事的情况下,一个空军后勤军官为什么会知道海军的备用锚地?除非有人告诉他,让他来试探“陈文彬“对这个信息的反应。
但这些只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林默涵不会仅凭直觉就断定茶会出了问题,但他会把这种可能性纳入考量,并做好相应的准备。
三轮车在颜料行后门停下。林默涵付了车钱,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推门走了进去。
颜料行的一楼是店面,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染料和颜料,从便宜的土黄、靛蓝到昂贵的西洋进口朱砂、群青,应有尽有。白天有伙计看店,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林默涵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几处他预先设置的“记号“——货架底层一个颜料罐的摆放角度、柜台上灰尘的分布、门框上用指甲划出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全部完好,说明今天没有人进来过。
他这才走上二楼,用钥匙打开房门,反锁,拉上窗帘,点亮桌上那盏带灯罩的油灯。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又高又瘦。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将照片轻轻放在灯下,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晓棠,爸爸今天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苏曼卿应该在今晚之前把从茶会上“记“下的信息整理出来,他需要尽快拿到那份记录,核对坐标,然后通过安全渠道发报传回大陆。
林默涵从床板下取出发报机的零部件,开始组装。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一个螺丝的拧紧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保证机器稳定运行,又不会产生多余的震动和噪音。这台发报机是他用从美军物资黑市上买来的零件自己拼装的,功率不大,但足够将信号发送到香港的中转站。
正当他专注于组装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再三短。
这是苏曼卿的接头暗号。
林默涵放下手中的零件,熄灭油灯,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向外望去。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投下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了路面。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曼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上裹着围巾,站在后门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普通的深夜回家的主妇。
但林默涵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曼卿的站姿不对。她平时等人时习惯微微侧身靠在墙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显得放松而随意。但此刻她是正面站立,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分布——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移动或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
有问题。
林默涵没有立刻下楼开门。他重新点亮油灯,故意弄出一些声响——翻箱倒柜、脚步走动——让外面的人听到他在屋内的活动。然后他走到衣柜前,从夹层中取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做完这些,他才走下楼梯,来到后门前。
“谁?“他隔着门板问道,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困倦和不满。
“是我,陈太太让我送点东西过来。“苏曼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调和平常一样,但末尾有一个极其轻微的颤音——那是紧张的表现。
陈太太是陈明月在邻居面前的称呼。苏曼卿这个时候说“陈太太让我送东西“,意味着她在传递一个信息:陈明月不在她身边,或者陈明月那边出了状况。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晚了送什么东西?“他继续拖延时间,同时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如果苏曼卿被跟踪了,如果她身后有尾巴,如果他现在开门让她进来,就等于把敌人直接引到了自己的藏身处。
但如果苏曼卿真的遇到了危险,如果陈明月那边真的出了问题,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
“是……是陈太太做的桂花糕,她说你喜欢吃,让我趁热送来。“苏曼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你说过的,桂花糕要配龙井才好。“
桂花糕配龙井。
这不是普通的家常话。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语——“桂花糕“代表情报已经整理完毕,“配龙井“意味着情报内容涉及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需要当面交接并立即发送。
但暗语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苏曼卿说出这句话的方式。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太平静了。一个在深夜独自来到一个秘密联络点、带着绝密情报的女人,不应该这么平静。她的平静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慌。
林默涵做出了决定。
“你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就行,我明天去店里拿。“他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现在不方便。“
门外沉默了两秒。
“不行,陈太太说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苏曼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耳语,而是恢复了她平时的干脆利落,“陈先生,开门。“
这个“陈先生“,她咬得很重。
在组织的内部称呼中,林默涵作为“陈文彬“时的代号是“老陈“,而“陈先生“这个称呼,是他们在极端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身份确认方式——意味着她已经无法确认门外的人是否安全,需要用正式代号来验证身份。
林默涵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枪别在后腰,拉开了门闩。
门打开的瞬间,苏曼卿像一阵风一样闪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并锁死。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不均匀。
“出什么事了?“林默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苏曼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林默涵手里。
“先别问,先看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涵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排列方式和他们约定的密码格式完全一致。但内容却让他浑身发冷——
「魏已锁定你。茶会全程监听。周郁文是诱饵。速撤。」
最后四个字,笔画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
林默涵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半秒。
魏正宏。监听。诱饵。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今天下午的茶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周郁文和郑维翰的那些“不经意透露“的信息,那些看似真实的军事细节,全都是魏正宏精心编排的剧本。而他自己,就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演员,在敌人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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