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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7章 茶烟起处

第0467章 茶烟起处 (第3/3页)

了一个在港务局工作的年轻工程师,东京大学毕业,因为私下阅读左翼书籍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

那份报告的编号是——

他想不起来了。三年前的东西,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的面孔在脑海里来来去去,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份文件的编号。

但那个人的名字,他记得。

林志远。

和林振邦同姓。

这个世界上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林默涵。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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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默涵坐在阁楼的发报机前,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敲击着某种古老的密码。他发报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码都准确无误——这是他花了几年时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即便在极度疲惫或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也不会出错。

但今晚不一样。

写到“请求核实林振邦背景“这一句时,他的手指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停顿。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一个熟练的发报员来说,这已经是明显的异常。

他停下来,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阁楼很小,只有五六平米,堆满了杂物。发报机藏在地板下面的暗格里,上面盖着一层油布和几本旧杂志。这个隐蔽点当初是老赵设计的,老赵死后,他和陈明月重新加固了一次。但现在看来,这个城市里可能已经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

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他能感觉到。不是因为收到了什么具体的情报,而是一种直觉——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直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发报。

报告发完后,他没有立刻关机,而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静电噪音。这种噪音对他来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像是大海的呼吸声,遥远而恒常。

然后从噪音中,一个微弱的信号穿透进来。

是回电。

大陆方面收到报告了。回电很短,只有一句话——

“同意核实。注意安全。“

六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林默涵关掉机器,将发报机重新藏好,然后爬下阁楼。陈明月还在楼下等他,桌上放着一杯热茶和一碟花生米。

“回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意,但眼睛睁得大大的。

“嗯。“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普洱茶,暖胃的。陈明月知道他发完报后总是手脚冰凉,所以每次都会提前煮好一壶普洱。

“上面怎么说?“

“同意核实。“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但江一苇那边,我们得想好怎么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接触林振邦,只能以'例行排查'的名义去查。“

“我明白。“陈明月点点头,“我会措辞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深了,外面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巡逻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涵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月。“

“嗯?“

“明天你去一趟苏曼卿的咖啡馆。“

“去做什么?“

“告诉她,下次林振邦再去喝咖啡的时候,不要主动跟他说话。也不要有任何特殊的举动。就当他是普通客人。“林默涵顿了顿,“另外,让她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人也在关注这个人。“

陈明月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你觉得魏正宏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想想,一个海军参谋,频繁出入民间场所,打听茶叶行情,又把茶杯摆成指向大陆的角度——这种行为模式,如果魏正宏的人没有注意到,那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特务都是吃干饭的?“

“那你还敢接触他?“

“正因为魏正宏可能已经盯上他了,我才必须接触。“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高雄特有的潮湿气息。“如果林振邦是真的,那他就是魏正宏的下一个目标。我们要么在他被抓之前把他争取过来,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陈明月知道那个“要么“后面是什么。

要么在他被抓之后,从他嘴里挖出“台风计划“的信息。

两种选择,一种比一种凶险。

陈明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掌心温暖,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不重,但稳稳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风中的芦苇上。

“默涵。“

“嗯。“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你一起。“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远处高雄港灯塔的光束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视。

“我知道。“他说。

灯塔的光扫过来了,穿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那一刻,他的表情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冷酷,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但他很快把窗户关上了。

光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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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苏曼卿的“明星咖啡馆“。

林默涵没有亲自去,他让陈明月去了。自己则坐在贸易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假装对账,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

陈明月去了四十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默涵合上账册。

“苏姐说,昨天林振邦离开茶楼后,有人在跟踪他。“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人?“

“苏姐不确定。她只看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跟了林振邦大概两条街,然后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了。苏姐不敢多看,就回来了。“

灰色中山装。在台湾的情报系统里,穿中山装的不一定是特务——很多公职人员也穿。但“在杂货店门口停下“这个细节让林默涵警觉起来。杂货店是情报传递的常见地点,如果那个灰衣人是特务,他在杂货店门口停下,可能是在跟上线汇合。

“还有别的吗?“

“苏姐说,林振邦这几天去咖啡馆的频率增加了。以前一周去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去。而且——“陈明月压低声音,“他每次点的茶都不一样。昨天是冻顶乌龙,前天是铁观音,大前天是普洱。苏姐觉得不对劲,正常的茶客不会这样换着喝的。“

林默涵陷入了沉思。

频繁更换茶种,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在用不同的茶测试不同的人——看看谁能准确识别出每种茶的产地和品质,以此筛选接触对象。另一种更可怕——他在用茶传递信号。

不同的茶对应不同的信息。冻顶乌龙代表什么?铁观音代表什么?普洱又代表什么?如果这是一套编码系统,那么林振邦可能已经在通过咖啡馆这个半公开的渠道,向某个方向发送信息。

而那个方向,很可能就是大陆。

“让苏姐继续观察。“林默涵做出了决定,“但不要主动回应。如果林振邦在用茶传递信号,我们暂时不需要解码——我们只需要确认信号的接收方是谁。“

“如果接收方是魏正宏的人呢?“

“那就是陷阱。“林默涵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如果是陷阱,魏正宏就不会只派一个人在后面跟踪了。他会直接收网。“

这个逻辑说服了陈明月。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林默涵叫住了。

“明月。“

“嗯?“

“你腿上的伤……这两天疼得厉害吗?“

陈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疼。早就好了。“

她撒谎。林默涵看得出来。她的右腿在微微发抖,那是疼痛导致的肌肉痉挛,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其实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拆穿。有些谎言是需要被保护的。

“去休息吧。“他说。

陈明月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默涵重新打开账册,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一笔一划地记账。

但他的心思不在账上。

他在想林振邦。想那个把茶杯摆成指向大陆方向的男人,想他指尖传来的SOS信号,想他提到的那个在基隆港务局工作的弟弟。

如果林志远真的是林振邦的弟弟,如果林志远确实如档案中所说是左翼同情者——那么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撬动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林振邦必须是真的。

而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魏正宏已经盯上这个人了。

时间在流逝。十月十五日,“台风计划“的最终部署期限。现在是九月十三日,还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够做什么?够发展一个新的情报来源吗?够核实一个人的底细吗?够把一份关乎数千人生死的情报送过海峡吗?

林默涵放下毛笔,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一滴汗水落在纸上,把“蔗糖五百担“几个字糊成了一团黑色的云。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在出汗。不是热的——高雄的秋天虽然闷,但办公室里开着风扇,不至于出汗。是紧张的汗。是他潜伏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没有枪口对准他的情况下流出的冷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刺眼。高雄港的起重机在缓慢移动,像一只只巨大的钢铁手臂在天空中挥舞。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绵延不绝,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林默涵站在窗前,任凭阳光打在脸上。

三十二天。

够了。必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