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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墨海贸易行

第0278章墨海贸易行 (第3/3页)

照片,但那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有时候,一个太干净的现场,反而比留下一点瑕疵更可疑。

真正的危机不在军情局的审讯室,而在贸易行里。

他捏碎了蜡丸,毒药混在掌心的汗里。但这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车子经过爱河桥时,林默涵忽然开口:“魏处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张启明还活着吗?”

魏正宏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沈老板为什么关心这个?”

“随口问问。”林默涵望向窗外,河面上有渔船在撒网,“如果他活着,也许能当面对质,还我一个清白。如果他死了......那死无对证,魏处长打算关我多久?”

“那要看沈老板配不配合了。”魏正宏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我们查过您的背景,新加坡出生,日本留学,晋江祖籍。一切都对得上,太对得上了,就像精心准备过一样。”

“每个生意人的背景都得干干净净,不然海关那关就过不去。”林默涵说。

“是啊,太干净了。”魏正宏吐出烟圈,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沈老板,您知道我最不相信什么样的人吗?”

“请指教。”

“完美的人。”魏正宏弹了弹烟灰,“人都有缺点,有破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可您呢?三年了,在高雄商界口碑极好,不嫖不赌,不抽大烟,连酒都只喝一点。对太太相敬如宾,做生意童叟无欺。捐款修桥铺路,资助穷学生上学。您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完人吗?”

林默涵笑了:“魏处长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怀疑你。”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没有弱点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伪装得最成功的敌人。”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侧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军情局高雄站到了,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

林默涵被带下车,走进楼里。走廊很暗,即使是大白天也开着灯。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扇窗户都没有。

“沈老板先在这里休息,我处理点事,很快回来。”魏正宏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门从外面锁上。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开始观察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一面墙上有通风口,但很小,连猫都钻不过去。门是铁制的,很厚。桌子和椅子都固定在地上。标准的审讯室配置。

他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魏正宏,而是个年轻的特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一杯水和两个馒头。

“沈老板,午饭。”特务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涵叫住他,“请问,魏处长什么时候来?”

“处长在忙,让你等着。”特务不耐烦地说,眼睛却不敢和林默涵对视。

林默涵心里有数了。这是心理战的第一步:晾着他,让他在寂静和未知中焦虑,消磨意志。但他经历过比这严酷得多的训练,在苏北根据地的地窖里,他曾经独自待过三天三夜,只有老鼠作伴。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很硬,是隔夜的。水也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生存的第一要义是保存体力,无论食物多难以下咽。

吃完馒头,他把椅子挪到墙角,背靠墙壁坐下。这个姿势既能休息,又能在有人进来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贸易行的每一个细节——

账簿里的线索会不会被发现?陈明月能不能安全转移胶卷?阿旺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暗号?如果魏正宏去翻那本《唐诗三百首》,会不会注意到照片?那张照片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但破绽要留得恰到好处,既要引起怀疑,又不能直接证明身份。晓棠的照片是在南京拍的,背景是夫子庙,台湾特务应该认不出具体地点。但孩子的长相......如果魏正宏有1947年在南京抓捕他时的档案,里面会不会有他家人的资料?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鸟。林默涵深深呼吸,开始默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是他控制思绪的方法。每当焦虑或恐惧袭来,他就背诵古文,让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字压住内心的动荡。诸葛亮在北伐前夕写下这篇表文时,面对的局势不比他现在轻松。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道尽了所有潜伏者的宿命。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两小时,也可能三小时。林默涵的腿开始发麻,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门开了,魏正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书是翻开的。

“沈老板,或者说——”魏正宏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林默涵同志,我们来谈谈这张照片吧。”

他把书扔在桌上,翻到第117页。那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落在林默涵面前。

照片上,两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后是夫子庙的牌坊,一角还有“金陵”两个字。

林默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魏正宏的目光,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魏处长,”他轻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审讯室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走廊里传来骚动声,有人在高喊什么。魏正宏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去。门再次关上,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默涵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拾起女儿的照片。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然后把它仔细地、平整地夹回书里。

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暗了,但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永远只有惨白的灯光。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继续默背:“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走廊里的骚动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枪声。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在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在两个意志之间展开。

而真正的战场,在高雄的另一个角落,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