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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续1 山海,甬道比来时更长

第490章续1 山海,甬道比来时更长 (第3/3页)

”言午说,“他说我师父只教过我基本功,没有教过任何术。他说言午先生,您这手‘逆水行舟’不是赢何先生的骰路,是赢何先生这个人。何先生的眼术冠绝当世,能看穿骰子在空中的每一个转向、每一次落点。您用的不是更快的手法,是让他看见的东西和他以为的东西不一样。”

花痴开沉默。

他学千手观音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高明的赌术不是让对手看不见。

是让对手看见假的。

“你父亲说完那句话,”言午说,“把何生的眼睛放回檀木匣里,向我叩了三个头。”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

“他说:言午先生,我不替您还何先生的眼睛。眼睛是您赢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还是不还,是您的事。”

他顿了顿。

“他说:我只替何先生问您一句话——您把自己关在这里四十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还是因为不敢还?”

潮声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

言午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轮刚刚跃出水面的红日。

“你父亲替我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在海风里的泡沫。

“他说:言午先生,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您是不敢还。还了,就没有理由再等在这里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枯坐四十年的老人,望着他披散如蓬的灰发、袍角生了根的败草、黑岩上与海潮对峙了三万多个日夜的骨骰。

他忽然明白了何生最后那句话。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何生等的人,不是还他眼睛的人。

是敢来取的人。

“言午先生。”花痴开开口。

言午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从黑岩边缘拈回来,托在掌心,对着越升越高的太阳。

“你父亲答完那句话,”他说,“我说:花千手,你替何生问我的话,我答不了。你替你自己问一句话,我能答。”

“他问:我自己问什么?”

言午顿了顿。

“我说:你问我——你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到底有没有托狱卒带话给我?”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

言午把掌心的三枚骨骰递向他。

“你父亲没有接。”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言午先生,那是您和我师父之间的事。弟子不问师仇,只报师恩。”

“他只问了我一句。”

“他说:何先生的眼,还能不能看见?”

言午望着花痴开。

晨光落在他苍白疏淡的眉目间,落在他与海天同色的灰白发丝上,落在他手心里那三枚四十年不曾离身的骨骰。

“我说能。”

“他说那便够了。”

言午把三枚骨骰放进花痴开掌心。

他站起身。

四十年。

他的膝骨早已撑不起这副枯槁的躯壳。他扶着黑岩边缘,扶着岩面千年不化的藤壶壳,扶着被海潮打磨成镜的礁石棱角。

一寸一寸。

把自己从这坐了四十年的黑岩上拔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他面朝大海。

面朝那轮跃出水面的红日。

“言午,”他说,“四岁被天局前任首座从燕城废庙抱回。二十八岁接追捕令,经办案件四百一十七桩,追捕叛徒二百零九人,亲手锁进死牢者七十有三。六十二岁奉首座命设局围剿花千手——”

他停了一下。

“花千手死。言午自囚南海崖岛,四十一年。”

他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转向太阳。

“今日,”他说,“言午出关。”

海风骤起。

万丈金光破云而下。

花痴开握着那三枚骨骰,望着崖边老人的背影。

灰白的发丝在海风中猎猎飞舞,皂袍下摆在礁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像一只在黑暗里埋了四十一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根。

他没有问言午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问这四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只问了一句话。

“言午先生,父亲死前,您在他身边吗?”

言午没有回头。

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很轻。

“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

言午沉默。

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跃出海面,久到铅灰的云层尽数碎裂成金红的鳞片。

“他说,”言午的声音很轻,“言午先生,劳您久等。”

他顿了顿。

“我没有等他。他等的是您。”

言午走入海风中。

花痴开站在原地。

掌心里,三枚骨骰被晨光照透,那道暗红的血渍像一尾凝在琥珀里的鱼,四十年不曾游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从任何人口中转述的遗言。

是他三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抱他。

父亲把他举得很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上。

夜郎七在边上骂:花千手你腰伤还没好,放下他!

父亲没放。

父亲就那样扛着他,在夜郎宅后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枣花簌簌落下来,落在父亲发间,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

父亲说:痴儿。

他那时太小,不记得父亲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枣花香很淡。

太阳很好。

(第490章续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