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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毫无力量 (第3/3页)

方从哲是张居正的门生,而陈道成算是王崇古的门生,陈道成是军户匠人出身,在胜州厂被提拔到了西山煤局,而後扬州厂案爆发後,被调任至此,已经半年有余。

「不是,什麽叫做,大把头强迫匠人赌钱?」朱翊钧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陈道成说道:「朕记得,文成公的《官厂法例》里,明确规定,官厂十里不得有赌坊,法例办处置。」

官厂有自己的法例办,法例办不仅仅在官厂内,官厂外的赌坊,法例办也会查抄,移交到地方衙司,地方衙司要是纵容不法,官厂法例办会直接告诉王崇古,王崇古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贪官污吏。「陛下,扬州厂是文成公走後建的。」陈道成面色复杂的说道:「扬州厂官厂法例里没这条,不止没这条,还有好多没有。」

陈道成把之前扬州厂的法例拿了出来,递给了李佑恭,李佑恭转呈给了陛下。

「混帐东西!」朱翊钧看完了陈道成的奏疏,陈道成把缺失、改掉的几条标注了出来,供陛下对比,陛下有缇骑,扬州厂法例办也有旧文,陈道成不敢也不会欺君。

不是王崇古的制度设计有了问题,是有人把法例篡改得面目全非。

「扬州厂里还有窑子?!」朱翊钧看完了奏疏,作为皇帝,他的表情已经失控了。

扬州厂可是内帑、国帑出资建的机械厂,这偌大的机械厂里,居然还有窑子,而且规模不小,居然有十七帮嬷嬷带着,至少数百位窑姐。

「已经端了,左右都是那些事儿,前总办的侄子开的,没人敢管。」陈道成赶紧告诉了陛下处理结果,他既然来了,这赌坊和窑子,都被他一锅端了。

他到了扬州厂,先把法例办里的人全都换了,换成了京营退役的锐卒。

「这扬州厂还有得救吗?」朱翊钧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已经败坏如此,不行就拆了,赔了,朱翊钧也认了。

怪不得刘顺之和裴元理直接告诉陛下,扬州厂的问题,就是所托非人,显然接纳了部分扬州厂匠人的徐州厂,对扬州厂的问题,也是很清楚的。

「有的,陛下有的。」陈道成十分肯定地说道:「根儿没烂,都好说。」

官厂的根儿是匠人,匠人还在官厂就在,陈道成不觉得扬州厂已经烂到了需要拆解的地步,和松江机械厂完全不同的情况,松江机械厂的匠人,都被聘走了,派过去的大工匠也毫无办法。

「这些势豪、乡绅、大把头们,比虏人好对付多了,简单的很。」陈道成已经跟这帮人斗了半年了,这些家伙,并不是什麽难对付的角色,至少在他看来,凶狠和狡诈,都远不如虏人。

「你能斗得过他们就行。」朱翊钧倒是对陈道成的过去知道一点。

陈道成是墩台远侯出身,当然,他这个墩台远侯有些水分。

嘉靖末年、隆庆年间,大明对北虏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走马赶巢,说是大明边军自谋生路,其实就是去草原上干坏事去了,等到隆庆议和後,王崇古就安排了一部分走马赶巢的卫军,成为了墩台远侯。陈道成後来被安置到了绥远胜州厂做大把头,二十多年,逐渐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他开始走马赶巢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就骑着马,跟着大人们去草原上,跟虏人搏命去了。

他做事的风格很简单,不客气,不手软,这扬州厂可是他升转的关键,他还指着这扬州厂起死回生後,他能回到京师,到工部去做个侍郎,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谁拦着他升转,他就让谁生不如死。

比如扬州厂的窑子,面对法例办的查抄,开始耍无赖,让姑娘们脱光了衣服,躺在官舍里,死活不肯出来,陈道成下令在官舍外点菸,里面的人被呛的受不了,就都跑出来了。

陈道成赢下一局,还不肯罢休,把所有人,姑娘也好,老嬷嬷也罢,全都扒光了衣服,扔出了官厂。比如他整治赌坊,忍了足足三个月才动手,一动手就把所有人都给抓了,不等扬州府衙司反应,连夜就把人送到了浙江温州府瑞安县,他有个同乡,在瑞安做知县,抓捕地痞流氓的指标还没完成。陈道成就把这批大约五百余人的赌坊主、打手、地痞、大把头,送到了瑞安当指标了。

瑞安用不完,可以给平阳县用,平阳用不完,可以给乐清县用,这万历维新後的官场,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开赌坊的地痞被抓了,在官厂里逼着匠人赌钱的大把头,也一并被抓了,都被送去了瑞安县,今年四月,全都送往了吕宋。

这一下,扬州厂真的乾净了。

「陛下,扬州厂匠人不曾偷。」陈道成十分郑重,为匠人们说了句公道话。

扬州厂的生产工具三年换了六次,并非匠人们偷走,而是一桩贪腐案,工具都还在,帐目上采买了六次,其实根本没有采买。

钱被贪了一部分,被挪用了一部分,然後把罪过扣在了匠人的身上。

陈道成也是到了扬州厂,仔细盘帐後,发觉了其中奇怪的地方,才意识到问题。

大明官厂是住坐工匠制,这官厂干好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饭碗,不仅如此,甚至这个饭碗还能传家,这可是安身立命的大事,匠人们更期望着官厂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更糟。

「又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的孽,却要推到穷民苦力的头上,欺负老实人。」朱翊钧仔细了解了事情的全貌,由衷的说道。

「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当然不答应,而臣要保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听臣的话,所以,臣才会对陛下说,扬州厂还有得救。」陈道成是个外地人,但扬州本地的匠人,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才是陈道成对皇帝说有办法的根本原因,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扬州知府方从哲看陛下终於聊完了官厂的事儿,才俯首说道:「陛下,扬州府有势豪286户,都在这儿了。」

「这是什麽名册?」朱翊钧满是疑惑的看着方从哲,这名册怎麽看都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陛下,这是帐册。」方从哲翻开了帐册说道:「陛下要建海防营,朝廷的度支又做完了,这是这次纳捐的名册,总计一百二十万银,都已经在府库了。」

「朕要收了这银子,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是南巡,还是抢钱来了?」朱翊钧略有些为难的说道,海防营的银子今年的已经有了,山东势豪给过了。

「陛下,只有这样,这些势豪才不敢违背天变承诺,才能勉强压得住他们的暴行,陛下,真的很勉强。」方从哲把勉强两个字咬的很重很重。

不想回到万历维新之前的样子,陛下就一定要做这个坏人,而且要一直做下去,挨多少骂都得做下去。「那朕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朱翊钧听方从哲这麽说,也不再犹豫,就把这笔银子收下了。「理当如此。」方从哲松了口气,陛下不收这银子,对势豪而言,才是天塌了,因为陛下真的很简单,陛下不收银子的时候,就是收人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