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官流涝旱蝗饥瘟七灾 (第3/3页)
「你说势豪们不是在找抽,以朕看,他们就是在找抽,顺天府今年收到了二十万银的纳捐,给丁亥学制的,主动给朕送钱,朕是什麽?年兽吗?给朕送了钱,大家都能安稳过个年?」
「朕就那麽凶,不给朕送钱,这个年就过不了了?」朱翊钧还是觉得,势豪在找抽。
过年关,过年关,年底是一道关,人人要过。
西土城遮奢户们,在腊月二十五日这天,以吴中姚氏为首,找到了顺天府衙门,纳捐了二十万银,捐这二十万银,名义上是给丁亥学制捐赠,实际上是给皇帝送钱。
李佑恭无话可说,这送钱也不是,不送钱也不是,心里有偏见就是如此,势豪们做什麽都是错的。
陛下在年前办了个加急,族诛了江南袁、蒋、赵三家数百口人,那真的是人头滚滚,再加上积雪不化,天寒地冻,刑场的冰都是血色的。
势豪们怎能不怕?给陛下送点钱,买个心安。
爆竹声声辞旧岁,红梅朵朵迎新春。
万历二十五年春节如期而至,整个大明都在爆竹声中度过,朱翊钧作为皇帝,罕见的出现在了鳌山灯火会,但也就是出现了下,露了个面,算是彰显与民同乐的态度,就离去了,因为没有看百艺表演,就不必给赏钱了。
朱常鸿在正月十七日这天,从宣府出发,在下午的时候,回到了京师北大营站,在北大营武英楼见到了父亲。
从嘉峪关到京师有驰道可以直达,但依旧走了一个月之久。
「你这回京路上,也不消停,都说你是马踏黄河两岸,箭射三州六府,有韩彭绦灌之能。」朱翊钧在武英楼见到了朱常鸿,也不得不说,这小子是真的能折腾,回京路上也不消停,入山剿匪去了。
韩彭绦灌是对汉代四位名将的并称,形容一个人的武力很强,军事天赋很高。
这是四个人,分别是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绦侯周勃与颖阴侯灌婴,这四个人是汉初开国名将。
「都是夸大其词,孩儿用的是火铳,不是弓箭。」朱常鸿赶忙辟谣,他不是拉弓,是打火统打的准而已。
朱翊钧笑着说道:「那是,阎王爷点名,点谁谁死。一手平夷铳,玩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朱常鸿、骆思恭、二百名缇骑,在五原府下了车後,就一头扎进了阴山里,开始入冬剿匪,他就干了半个月多,但这半个月,他光是杀掉的山寨当家,就有七名。
不是缇骑们把当家的绑好,让朱常鸿杀了算他的人头功,而是朱常鸿带着缇骑钻山沟沟,把这些当家的翻找出来。
朱常鸿从李成梁手里学到了真东西,如何冬日索迹寻找敌人,就是李成梁教的,确实好用。
「朕听说你还打了头老虎。」朱翊钧有些好奇的问道。
「吊睛白额大虫一只,不值一提,全仗火器之利。」朱常鸿觉得不算什麽,任何一个巡检司的弓兵,有他这样的装备,也能打虎,又不是赤手空拳打赢的,赤手空拳,他真的打不赢。
朱常鸿把硝好的虎皮呈送了御前,朱翊钧光是从虎皮的大小,都能想像出这头猛虎,虎啸山林是何等的威风。
与猎虎相比,朱常鸿觉得自己的杀了马匪,算是干了点正事儿。
这些马匪,是真的很能藏,为了找出他们来,朱常鸿废了不小的劲儿。
「父亲,关外的马匪,和关内的山匪,还是有些不同的,越往西去,马匪越恶。」朱常鸿说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对於杀死这些马匪,朱常鸿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亲眼目睹这些马匪做的恶,杀了他们,才能睡得着觉。
「杀得好。」朱翊钧再次肯定了朱常鸿杀马匪的行为。
朱常鸿除了杀马匪,最关注的事儿,就是生产,他絮絮叨叨了近半个时辰,描述了关外穷民苦力的生产生活,生产资料的归属,生产关系等等问题。
而大明在绥远的王化进展顺利,和生产力的发展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盐砖,生民所必须之物。」朱常鸿说起了一个从大同府出关後,一直到西域,所到之地,几乎所有边民们反覆提及的一个商品,来自腹地的盐砖,盐砖是一种杂质很多的块。
不起眼的盐砖,让草原人真正能够养得起羊了,过去的草原因为缺盐,就只能过度放牧,陷入了恶性循环,不是草原人蠢,不知道过度放牧草场退化的後果,而是没办法。
而盐砖也是定牧、圈养的根基所在,一旦大明腹地停止了盐砖的供应,草原就不得不回到随水而栖的游牧生活。
墩台远侯、陕西、山西等地的商贾,从卧马岗矿山向西进入鲜卑草原,盐砖也是必须携带的商品,一块一斤重的盐砖,能从鲜卑人手里,换两件上好的皮草。
从卧马岗到鲜卑草原这段路,绥远人将其称之为走西口,而鲜卑人拿到了盐砖,不是和绥远一样,让牲畜去舔,而是给人吃的。
「孩儿见到了潘季驯潘总督,见过之後,潘季驯告诉孩儿,黄河,容不得半分谎话。」朱常鸿又说起了他在胜州见到了潘季驯时候,潘季驯带着他到黄河边,舀了一碗黄河水。
一碗黄河水,半碗的沙。
束水冲沙法固然是天才般的工程设计,但仍然是治标不治本,不把黄土高坡治理好,就是再天才的工程设计都是白瞎。
治理黄河水患,朝廷就得控制全流域,控制不了全流域,一切治理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黄河治不好,黄河一旦改道泛滥成灾,就是一次兵荒马乱,就是一次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为桀亡。
明君也好,暴君也罢,黄河只要泛滥起来,那就是天下大乱。
天道就是那条随心所欲,想怎麽改道就怎麽改道的黄河。
潘季驯年纪也不小了,他的弟子刘东星继续带着草原人种树、定牧、种草,陕西、山西也在配合治沙,黄河容不得半分谎话,喜欢撒谎,朝廷失能,黄河就会告诉你,你该死了。
大河决,亿万苍生陨,天命即失。
「孩儿觉得,潘总督讲的很对。」朱常鸿看到半碗沙的黄河水,立刻清楚的意识到,天命这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潘季驯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朱常鸿还是讲给了父皇听,潘季驯这辈子就信七个字,官流涝旱蝗饥瘟。
官就是朝廷,朝廷失能、无能;就会出现流民,流民不事生产,让生态环境进一步的恶化。
以前的草原人就是典型的流,游牧不是流浪是什麽?流浪起来才不管这地方来年会怎样,过度放牧理所当然,无论乡野还是城郭,只要游手好闲的恶徒超过了5%,就非常危险了。
泥沙堆积,黄河就会开始咆哮,大涝之後必然大旱,蝗虫四起,饥荒遍地,瘟病蔓延,国朝自然时日无多。
所以,黄河容不得半分的谎话。
「潘总督放弃了荣华富贵,不肯升官,留在了西北,因为他看到了危险,他讲这些,是对的,朕很赞同。」朱翊钧听完了朱常鸿所言,表示了自己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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