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九十三章·海上朝宗(一) (第2/3页)
妖女,休想我从你!”
海锤哈哈大笑:“有趣,就是这样烈性的才够滋味!”
这时雷巨胜进洞。海锤诧异:“爹爹来此作甚?”
雷巨胜道:“锤锤乖女,爹与你商量个事。爹手下有个叫况历的,你可识得么?”
海锤略一想:“就是那个筐里仔?名字倒知道。”
雷巨胜慈祥地道:“爹端详他好久,觉得他武艺高,人英俊,又够机灵洒脱,堪配吾女。你看你与他成亲好不好呢?”
海锤一口椰子酒险些喷出:“爹说成亲,是要我同他拜堂?”
雷巨胜道:“嗯。”
“拜堂就是明媒正娶,他当我大房?”
“嗯。”
海锤咔地一砸椰子壳:“凭什么!他一个打杂的,有怎样人品?恐怕七十三洞都排不到他。还想当大房?哈哈哈哈哈,疯球了吧!”
“乖锤。”雷巨胜更慈祥地道,“你也老大不小,需一个正经的贤内助。七十二洞小白脸,亦得有个人帮你约束。若从你身边人中挑,恐怕他们争风吃醋,搅你内宅不宁。爹思量着,这人必要识大体,够贤良,镇得住场,服得了众;又拿得出手,带出去体面;还需理得清事,助吾女料清杂务;更不能太沉闷,一张苦瓜脸,让我乖女看到就不开心。”
海锤哼道:“爹晓得,我最烦那些唧唧歪歪的歪瓜裂枣!”
雷巨胜道:“正是,还有哭哭啼啼弱叽叽的,像这个潘家小仔一样,丢海里,让他老头来捞走好了。”
海锤立刻道:“那不行。潘小安真还怪好看,哭唧唧的我也能忍。他老头捧再多珍宝来赎,也得等个十天八天,待我腻了再说。”
“况历比他好看,还有趣。爽朗洒脱又俏皮,包吾乖女满意。”
海锤瞪眼:“比潘小安好看?我不信!爹爹定在诓我。若有这样的美男子,我怎会从未留意?!一定是个一口烂牙的海鸭蛋!”
“当真一翩翩美男。”雷巨胜无比诚挚道,“爹怎会坑骗我的乖女?你自去看看就分明。”
海锤再一哼:“非哄着我去瞧他,若我觉得他不好看,像成了精的大鸭蛋,我便剁了他!另爹需发誓,不准潘家来赎潘小安,听说他有个哥哥二安也好看,爹再帮我抓过来。”
雷巨胜哈哈道:“成吧。可若况历与爹说的一样,或比爹说得更好,你得答应爹,娶他做正房。”
海锤拍桌:“正房就正房,真有这样男子,我单宠他一个又何妨!”遂提起一对宝锤,迎风一抖,化成两口大刀,杀气腾腾,向况历的船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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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根本不知道雷老板已钦点自己为婿,白天有一群海寇欲抢雷家货船,况历迎战海寇,在海面游玩的潘公子小安见状漂来趁火打劫,被海锤拦下。
况历亦大胜海寇,收获颇丰。他是小舵主,由总舵主领功去吃庆功宴,况历同几位好友在船港空旷处吃酒。况历擅厨艺,烩了一锅羊腿,正到了火候。况历去屋中取菜,端着肉锅刚出屋门,见一红衣女子抡着两口钢刀踏云而来,飞扑向空地,直往某位年轻微秃的小舵主劈去。
“王八蛋,这不就是个蛋!奶奶剁碎了你!”
小舵主滚爬闪躲,眼看来不及避过,况历举锅,羊腿飞起,堪堪挡住海锤一击。
那锅肉煲得很香,海锤略一顿,继续红着眼劈向小舵主。
况历携锅再拦海锤。海锤小姐是雷老板爱女,尊贵骄纵,他们从没离近细瞧过,只认识那一对锤。当下锤变成了刀,纵月光清亮,况历与小舵主们也认不出小姐。如此糊涂着对打,几番搁挡,海锤终于分出一丝神向况历瞥了一眼:“你倒甚有姿色,叫什么名字?休扰奶奶的事,待我剁了姓况的,再捉你回去!”
小舵主一愣:“我不姓况啊,我姓……”险些被劈成两段。
况历又举锅拦住刀刃:“姑娘,他们都不姓况,唯我姓况。”
海锤眯眼再看况历:“你姓况?你叫况历?”
况历点头:“在下况历。”
“就是那个况历?”
“全帮唯我一个况历。”
“唔。”海锤再定定瞧了瞧他,“这锅肉也是你炖的?”
况历再点头:“可惜……”
海锤收回刀:“再炖一锅就是了,缺什么我让人给你备上。”
“多谢姑娘,请教姑娘芳名,找在下何事?”
海锤手里的两口刀变成了锤:“你不认得我?”
另几人赶紧请安。
况历亦抱拳:“见过大小姐。”
海锤扑哧笑起来:“原来你真不认识我,只认得我的锤。算啦,我先前也不认得你。那行吧,你跟我回去。”
况历也一怔:“请教小姐,让在下去往何处?”
海锤再笑:“当然是回我洞里啊,你不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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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更茫然。
海锤笑得花枝乱颤:“爹还是骗了我,你哪里机灵了,分明呆呆的。算啦,看在你确实比潘小安好看,又挡得住我几招的份上。我不多计较。”
“……”
“刚才那锅里的是羊肉吧,我洞里多得是,回去你就能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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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邓绪、张屏齐望着兰珏,待他解惑。
冯邰沉稳吃菜,柳桐倚似想说些什么,又忍住。
兰珏心道,看来这二位知道实情。
他斟酌着最不伤害多情少年心的词句。
“据兰某浅薄所知,雷巨胜从无一位名叫海锤的女儿,况历也不是雷家女婿。”
王砚顿了一顿:“佩之的意思是,海锤并非如书中所写,还是……”
兰珏道:“应纯属著书者杜撰,世上从无海锤小姐此人。”
王砚面上掠过几丝失落,邓绪哈了一声:“是个纯编出的假人?”
兰珏缓缓道:“况历与雷海锤的故事,约是况历过世后才编出。兰某所见最早写此故事的传奇,即出在况历的儿子继任岛主后。”
邓绪追问:“兰侍郎可能确定?”
兰珏道:“下官不敢说绝对。只是我至今见过的所有写况历海锤故事的书册,无一本是在况朝宗在世时写出。我留意此事,亦因况朝宗长子接任岛主有很多人不服,另几子各有拥趸,只因长子是正夫人所出,既嫡且长才顺利得位。为轸洲岛后来祸乱伏下隐线。长子做岛主后不久,况历海锤的传奇小说便纷纷现世,兰某颇觉玩味。”
王砚沉默片刻,唏嘘:“叹吾少年心!”
兰珏微笑替他斟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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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邰又从菜盘上抬起眼:“轸洲岛之乱后,雷氏曾上书官府,禀陈况历乃雷家女婿一事纯属编造,雷家从无闺名海锤的小姐。况历确曾在雷家做事,所在是不太重要的分舵。雷巨胜当时根本不知其人。”
兰珏颔首:“兰某也看过相似文书。雷家列出雷巨胜所有女儿的名字及夫婿姓名,以此为据,请求朝廷封禁所有写况历海锤故事的传奇戏文。”
而海商之首的潘家,早在市面甫有况历海锤的姻缘故事时,即致书衙门,说况历海锤夫妇与潘家的那些恩怨皆系编造。潘家更没有潘小安这个人。
「近闻市井有传奇书册,写轸洲岛故事,仆知市井之娱,乃为嬉笑解闷,不应较真。虑或有人以谣传为真,需禀明一二。潘氏一族无人名叫潘小安。潘雷两家一向和睦。雷家女海锤应亦系编造,不敢定论,需向雷氏求证。潘雷从未有联姻之议。潘氏子孙婚姻皆自幼订立,亦无人恋慕雷氏小姐……」
王砚道:“太有远见,那时轸洲岛还挺风光吧,这是早料到况朝宗的家业长不了啊。”
邓绪微笑:“毕竟大海商世家,数十年的海上龙头。请教兰侍郎看到的雷潘两家陈书中,有无明示或暗示,况历海锤潘小安这些花花故事,突地在况历过世后冒出,系何人操控?”
兰珏含蓄道:“潘氏和雷氏皆说,潘雷两家同为岭南人士,向来和气,族中亦应无人编此无聊故事。这些传奇书册最早是闽地建州所出。”
冯邰问:“徐家没说过什么?”
兰珏道:“兰某未见过徐家的陈书。这些小说里徐家出现的次数亦不太多。”
冯邰点点头。
潘氏雷氏都是岭南人,唯徐氏是闽人。
邓绪拱手:“多谢兰侍郎,幸有侍郎博览广阔,皆吾等众多困惑。”
兰珏谦逊还礼:“兰某愧不敢当。恰巧昔年阁中观书时,读过一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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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年时没看过什么传奇小说。那时为了出人头地,所读皆经书应试相关。时兴的传奇小说是有钱有闲的富家少爷看的,他既无闲暇更无钱读之,便同自己说,不爱看那些舞枪弄棒的。甚至路过茶楼食铺,听人说书,也低头匆匆走过,怕听上了瘾,一时难知完整,更惦记得难受。
应试前,同科的考生谈论小说话本,他接不上话,常被嘲笑装模作样假清高。
竟是不谙世事的疏临,在闲谈时,将最时兴的小说梗概讲给他听。
“佩之,稍闲一闲,也无坏处嘛。我请你听戏。”
“闲少爷,穷忙人。辜少爷请自便,愚兄这穷夫先凑两个条幅好摆摊。”
“多看看台上的英雄美人,更做得好画,卖得好价嘛。”
“谢了,我不擅绘人,只画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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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他初进礼部,在清冷小院内看书稿。从柔已逝,前程渺茫,恐怕往后几十年全要在犄角旮旯的冷板凳上度过。案头几摞待阅的传奇。现在确算清闲,又以读这些书为公务,少年时岂能想到?
他随便抽出一本翻开。
真,挺好看的……
太好看。
好看到,他竟忘记「审读」之本意,直着眼睛看了一本又一本。
读到源于现实的精彩故事,如况朝宗传奇,他更忍不住比较各种版本,对照官史卷宗。
反正审书阁旁边就是档册库,以审稿之名义,挺容易入内查阅。
那库房都是闲卷,无关机要,守库文吏与审书阁诸人一向要好,出入便利。
兰珏记得他查看况朝宗相关时乃一冬日。下午进档库,似乎眨眼便屋内昏暗。他正查到关键有趣处,挪到灯下继续读。他常在衙门熬夜,守库文吏已知他惯性,问了一声便别处去了。兰珏凝神看况历纵横海上,似也身在大船甲板,迎炙热阳光,看浪涌潮生,听阵阵鸥鸣……
忽地守库文吏的声音遥遥飘来:“兰大人,下雪了。”
兰珏回神抬首,起身推窗。寒气醒心,四下寂寂,唯琼花飞舞,满地银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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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接着问:“若况历不是雷家女婿,他在雷家的那些事儿也全系编造?”
兰珏道:“挺夸张的那些,像战海怪,杀魔王这些肯定是假的。”
传奇小说爱写,况历海锤成亲后,夫妻联手,横扫海面。
况舵主镇服十二寇,锤小姐大战乌贼精;况历智取蛟王珠,海锤锤碾灯笼魔;况历身陷螺女阵,海锤掀翻妖姬窝;恋海锤潘小安谋夺仙龙角,计中计况岛主反获海神旗……
种种惊险故事,醉倒无数看客。
“但据在下所读可信史料记载,况历在雷氏颇有名声,非雷家后人所说的寻常小卒。”
沿海方志中载——
「海商潘雷等氏,贸易外海,麾下多勇卒……如蝤贵、况历、崇黑虎者,系潘、雷之心腹也……」
「海商徐潘雷,势通两洋,豢养私勇,心腹廖镜、况历诸人,既为买卖掌管,更乃私卒之首……船只装备胜于小国战船,助朝廷平海寇,亦为铲除异己也……」
……
显然是混到了雷家高层心腹的位置。
“若记录文书完全述实,无夸大之语。况历为雷氏效力多年,立下诸多功劳,在雷氏威望胜过一众雷氏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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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曾库中翻到一本广顺府志附录,发现曾有雷氏麾下的船员在海上冲撞官船,被捕回衙门。其中几人将雷家种种供述详细,也说了况历在雷家的事迹。一位应也是枯坐旧纸堆的闲文吏将刑房审得的口供整理详录入附册。
「况岛主在雷家时,老龙头最信的先生说,这人不得了,骨相非凡,用是用得,也得防着,莫将他养大了……这样的人哪防得住咧,他又好会做人,都说他爽朗豪气,帮里的小子都想做他部下。」
「先是有大长老赏识他,总在老龙头面前夸赞。后来几个长老退了,他日子肯定就没之前好了……」
「老头子们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文的武的都做得漂亮。跟别帮打,他带的船从没输过;放他谈买卖,总能谈成;叫他看账本,账理得明明白白;让他上岸守仓房,他勤勤恳恳守,一粒米不少……又能干又好性,哪个舍得不用他?」
……
单看正经史料,况历为雷家开出过数条货源。海商常采买的异国货物,以香料木材、珊瑚珠贝、犀角藤蜡、海鲜异兽为主,若有皮货一类,多是鱼皮獭皮之流。况历却购入远洋客商船运的山兽皮毛毡一类北方人喜欢的货物。这些货原本大宗走陆运,船上捎带为包裹珍贵物件充塞边角的。有些客商会绕到明州、登州等港口再卖。况历则趁这些船停靠在南洋海港时收购。海岛诸国炎热,厚重物品在当地没销路,远来客商为了腾舱采买其他货物,很愿意售出。况历低价收取,自行运回大雍,卖到北方,获利丰厚。
雷氏便扩大生意,其他海商亦开始买这类北货,乃至动摇北方皮草毛料市价。
甚至京城同时也有相关记载——
「南城近多海货珊斯毯毛呢料,质优价美,系福广客商运来,时人竞购……老商号称之为椰子丝棕榈毛伪造,又举往衙门,曰乃私运货物。京人因此戏称去南市买海椰子。余不免从俗,试在海椰子摊购一小毯,艳丽可爱,柔暖非常,以为确实西域羊毛……夫人甚喜,褒赏吾采买得当,亦要往椰子市一行也……」
到南洋进货毛料成为时兴后,这类货物的进价渐被抬高。况历又与异国商人合伙,在南海诸岛乃至天竺设工坊,制毯垫毛呢,比珊斯货略糙,但价更优。
“外海商路,诸多势力盘踞,况历以其谋略手段,生打通出一条畅通大道。以商船做功德一项,兰某亦佩服……”
南方释教兴盛,僧侣信众常向往到天竺一游。况历数度用商船送高僧往返天竺,不收费用,供奉恭敬,备获赞赏。
高僧与地方名士多有往来。
冯邰淡淡道:“贝叶经。”
兰珏微笑。
天竺佛经原典多书于贝叶上,称为贝叶经,在大雍本是难得珍宝。
况历恭奉高僧往返天竺后,我朝很多寺院里,都拥有了贝叶经……
市集上更出现了挺多抄经的贝叶,天竺大师开光的宝器,以及种种巧样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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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雷氏立下如此大功,况历却被发放到陆上守库房。”
雷家谴责况历过于冒进,拿一些海路上的小摩擦当幌子,把况历开出的买卖转给旁人接手。
如此的事不止一两件。
“况历在雷氏一直谨慎,被敲打时无甚火性。如雷家小卒供述,雷氏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毫无怨言。”
王砚笑道:“能耐大还这般沉得住气,难怪雷家心里不踏实,亦难怪旁人要编他是雷家女婿。”
“雷家帮朝廷打海寇,据说也是况历的建议。”
邓绪摸摸下巴:“外海私商,讲究江湖义气,以不阿附官府为荣。若助衙门公务,会被同行疑心其有出卖同行投靠官府之意。”
况历后来被雷家放逐,似此为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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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海上突冒出一伙海寇,名曰乌鱼帮,专事劫掠,颇地凶悍。有的海寇杀抗不杀降,劫船时若船员投降,则不会直接砍杀。或扔海里,或丢到一条小舢板上,凭其自生自灭。但狠毒的海寇,如乌鱼帮,上船必将整船人屠尽。搬空财物后,凿沉大船或淋油焚烧,遇到非常好的大船,则收为己用。
乌鱼帮又挺狡诈,喜挑远来的商船下手,不怎么与盘踞海面的大海商硬碰,几大海商亦未怎么多管闲事,任其越来越壮大。
乌鱼帮也打劫过雷家的船,但不是运贵重物品的大船,劫船后再假做一时眼拙般,或留下大船,或多剩几个活口,甚至致一封书信,显得挺给雷氏面子。雷家发船攻打,乌鱼帮亦不硬扛,呲溜就跑,雷家又觉得找回几分体面。
况历一直建议雷家联合其他海商铲平乌鱼帮。雷家以为,海上怎会无海寇,没有乌鱼帮也有其他鱼,让他们不敢犯雷家便是,使力打浪费本钱。那时况历正在守库房,说的话更无人理会。
乌鱼帮愈发猖狂,对众海商滋扰愈多,某次更不长眼地劫了一条朝贡船。朝廷出兵围剿。
乌鱼帮一直在外海游荡,离本朝海域遥远,沿海某地方官府的探子弱报了此帮势力,朝廷初只派出两艘中等船出海,乌鱼帮发数艘大船,船围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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